浪头砸碎龙骨时,沈仲荣最后一个念头是——祖父那本《更路簿》该被浪打湿了。
二十一世纪最优秀的急诊科医生兼帆船爱好者,此刻像片枯叶被抛进墨黑的海天之间。咸涩灌满肺叶,右手死死攥着从不离身的听诊器。
黑暗。窒息。
再睁眼时,身下是硬木板的摇晃,耳边是车轴呻吟。
沈仲荣猛地坐起。
靛蓝色打着补丁的车篷低低压着,雨水从裂缝滴落砸在额角。他低头,看见一双属于孩童的、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荣儿!荣儿你看看爹!”
沙哑到劈裂的声音炸响。沈仲荣抬头,撞进一双血丝密布的眼——黧黑面皮,深刻皱纹,褐色短褐湿了大半。记忆碎片轰然涌来:沈富,字仲荣,行三,湖州沈家幼子……洪水……逃荒……周庄……
沈万三?!
那个明史中富可敌国、晚年被流放的传奇商人,是他自己?!
“爹,我没事。”稚嫩声音自然出口,“呛了水,有点发热。”
沈祐颤抖的手摩挲他额头:“醒了就好……昨日你栽进河里,捞上来都没气了……”
车外苍老咳嗽:“祐哥儿,荣官人醒了?”
“醒了,三叔公。”
“老天保佑……”
沈仲荣掀开车帘。
铅灰色天幕下,逃荒队伍在泥泞中蠕动。牛车、独轮车、人群面如菜色。道路两旁稻田倒伏在积水里,远处村落只剩断墙。
典型元末水患。至正八年,黄河夺淮,江南大涝。
前方烟雨尽头,白墙黛瓦轮廓渐显,石拱桥如月牙横跨水面。
水乡。河道。
航海爱好者的眼光瞬间评估:河道宽约五丈,水流平缓,航运潜力——优。
周庄。沈万三发迹之地。
“爹,”他放下车帘,“到地方了?”
“到了。”沈祐声音低沉,“庄西头有片无主滩涂。陈里正要六十两。”
“六十两?”沈仲荣心算快如闪电。明代一两银约千文,六十两够买二十亩上等水田。沈家逃难至此,能凑三十两已是极限。
“趁火打劫!”有族人低吼。
“闭嘴!”三叔公顿拐杖,“祐哥儿,怎么说?”
沈祐望向荒滩。芦苇枯黄,淤泥黝黑。他看了很久:“地契缓三个月。这三个月,让咱们安顿。”
转身扫过族人麻木的脸:“从湖州逃出来,一百三十七口,路上折了九个,病的二十多。天越来越冷,没个遮风挡雨地方,还得死人。六十两是贵,可有了地,就有了根。”
话像钝刀子割开绝望。
沈仲荣看着父亲掏出油布包,散碎银子和铜钱堆在一起。叮当声刺耳。
六十两,是沈家全部家当的两倍。
“陈老,”沈祐捧钱走到干瘦里正前,深深一躬,“这里是三十二两七钱。剩下二十七两三钱,三个月内必双手奉上。这之前,容我们在这荒地上讨个活路。”
里正枯瘦手指在袖中掐算,几不可察点头。
当沈家人踏上荒滩时,最后天光昏黄照在淤泥上。
沈仲荣挣脱父亲的手,蹲身抓土。急诊医生的手部触感敏锐——土壤黏度高,含水饱和,无重金属异味,有机质含量应不低。
“爹,”他起身,声音轻却清晰,“这片洼地往下挖五尺能见硬底。挖出来的土堆到东边高处,垫出台田。台田种桑,洼地养鱼,桑叶喂蚕,蚕沙肥水,鱼粪再肥桑。”
转身,手指划荒滩:“冬天正好清淤翻晒。开春前把芦苇根刨出烧灰,灰拌泥改土性。河边老桑树砍了当梁,枝杈编筐。废砖窑清干净补顶,就是现成仓房。”
话音落,寒风卷着他稚嫩却平稳的语调拂过人群。
所有人看着他,像看怪物。
沈祐喉咙动了动:“……这些,从哪儿知道的?”
沈仲荣沉默一下,望向暮色河水:“掉进河里时……做了长梦。梦里白胡子老丈站在水边指给我看。”顿了顿,“他说姓扁,叫扁鹊。”
扁鹊,先秦神医。
人群嗡地议论开。
沈祐看着儿子。孩童脸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沉静笃定,远非十岁孩子该有。他想起儿子落水那天,捞上来时心跳都没了……
也许,真是扁鹊显灵?
“就按荣儿说的办。”沈祐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深夜,废砖窑里。
沈仲荣蜷在干草铺上,听着鼾声与呻吟,毫无睡意。
急诊医生的头脑高速运转:穿越已成事实,身份是少年沈万三,元末,周庄荒滩。首要任务——生存。
医学判断最危险:
低温与感染(多人有伤口)
水源污染(可能引发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