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汽车突突晃了四十多分钟，终于进了县城。
车厢里满是柴油味和老乡筐里的萝卜味，苏晚晴坐得腰都酸了，手还一直按在贴身的衣兜上，隔两分钟就摸一下，生怕那二十五块钱长翅膀飞了，长这么大她手里最多拿过两块钱，还是过年的时候她爸赏的压岁钱，转头就被她妈要走给弟弟买糖了。
“别摸了，丢不了。”陆承晏笑着把她的手从兜里拽出来，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他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暖着，“到了，咱们下车。”
1983年的清河县县城还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边都是刷着深绿漆的国营商店，大喇叭挂在商店门头，循环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路边墙上刷着鲜红的“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标语，自行车流挤得满满当当，铃当声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人手里攥着粮本，路边的小摊摆着炒花生、糖块，还有裹着蓝布卖针头线脑的老太太，透着一股鲜活的热气。
苏晚晴眼睛都看直了，她上次来县城还是一年前陪她妈来扯布给弟弟做新衣服，站在国营商店门口不敢进，连个五分钱的冰棍都舍不得买。
“先去日杂店买冰桶。”陆承晏牵着她的手，顺着主街走，国营日杂店的货柜擦得亮堂堂的，售货员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看见俩人进来，抬了抬眼皮，爱答不理的：“要啥？”
“要最大号的泡沫冰桶，再要两尺厚棉毯，包冰桶用的。”陆承晏开口。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从货柜后面拖出个半人高的白色泡沫桶，“咚”地放在柜台上：“冰桶八块，棉毯两毛一尺，两尺四毛，总共八块四，要工业券两张。”
苏晚晴一听八块多，下意识就拽陆承晏的袖子，小声说：“太贵了，要不咱们买个小的？或者找个旧木箱也行，能省点钱。”
“不行，小的装不了多少，旧木箱不保温，化得快。”陆承晏捏了捏她的手，转头对着售货员递过去钱和两张工业券是前几天他收拾旧箱子的时候翻出来的，他爷爷以前攒的，刚好能用。
“掏钱吧老板娘。”陆承晏笑着朝她抬抬下巴。
苏晚晴脸腾地红了，赶紧从兜里掏出钱，仔细数了八块四递过去，指尖还有点抖。售货员撇了撇嘴，收了钱和券，“啪”地把收据拍在柜台上，嘴里嘀咕：“年纪轻轻的，还让媳妇管钱，没出息。”
陆承晏没搭理她，拎着冰桶和棉毯往外走，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小声算账：“本来有二十五块，刚才花了八块四，还剩十六块六，等下批发冰棍还得留本钱，咱们省着点花。”
她算得又快又准，陆承晏心里一动，前世他就知道苏晚晴对数字敏感，家里的钱她哪怕只过一遍手，差一毛钱都能算出来，只是那时候他浑，从来没当回事，反而嫌她抠门。
俩人刚走出去没两步，就闻见烤红薯的香味，街角的老大爷蹲在煤炉边，铁桶里的红薯烤得流糖汁，五分钱一斤。陆承晏挑了个最大的，称了两毛钱的，老大爷用旧报纸包了递过来，烫得他来回换手。
“快拿着，捂手。”陆承晏把红薯塞到苏晚晴手里，红薯烫得她嘶嘶吸气，却舍不得撒手，刚剥了皮就掰了大半递给他：“你吃，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不爱吃甜的，你吃。”陆承晏把红薯推回去，帮她把皮剥干净，露出里面金红的薯肉，“等下批发完冰棍，给周婆婆带两个回去，她牙不好，爱吃这个。”
苏晚晴咬了一口，甜得发齁，热气从喉咙暖到胃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正吃着，两个穿喇叭裤的小混子晃悠着过来，正是昨天跟张彪一起去他家闹事的那俩，看见陆承晏，俩人脚步顿了顿，本来想上前找茬，对上陆承晏冷下来的眼神，又怂了，灰溜溜地绕路走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苏晚晴咬着红薯，小声说：“他们好像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