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刚叫两遍,陆承晏就蹬着二八杠自行车往县城赶,车后座绑着空冰桶,风刮得耳朵尖发麻。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昨天仨人一天净赚十二块三,照这速度,再有半个月就能攒够给苏晚晴做新棉袄的钱。
到国营食品厂拉完两百根绿豆冰棍,冰碴子铺得厚厚实实,他想起苏晚晴那盒蛤蜊油快见底了,昨天涂的时候还抠了半天盒底,索性绕到主街的国营供销社,打算给她买盒新的。
1983年的供销社还是深绿色的木柜台,擦得亮堂堂的,货架上摆着搪瓷缸、蜂花香皂、蛤蜊油,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件灰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叠得方方正正,下面标着价:五块二一件,需工业券一张。
售货员靠在柜台边嗑瓜子,眼皮抬都不抬,看见他进来,爱答不理地扔过来一句:“要啥?有票吗?”
“拿两盒蛤蜊油,要铁盒的。”陆承晏递过去一毛钱,眼光扫着货架。
柜台边站着个梳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攥着一张工业券,脸憋得通红,跟售货员磨嘴皮子:“同志,你们这儿有没有带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啊?我下周要去对象家,灰的太老气了……”
“没有,就这几款,爱要不要。”售货员翻了个白眼,“现在的确良多紧俏啊,有灰的就不错了,还挑样式?”
姑娘咬了咬嘴唇,把券塞回兜里,失望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隔壁村张小花穿的那件碎的确良褂子多好看,听说就是从南方倒过来的,咱们这儿怎么就没有啊……”
陆承晏心里一动。
他前世记的清楚,1983年广州那边已经开始流行碎花的确良、水洗牛仔裤,可北方小县城还全是灰蓝黑的老样式,年轻人想买件好看的衣服,要么托人去南方带,要么只能忍着。这可是现成的商机。
他的眼光落在柜台最里面的角落,堆着半人高的碎布头,都是裁的确良衬衫剩下的边角料,粉的、蓝的、带小碎花的,颜色鲜亮得很,上面贴了个红纸条:处理布头,五毛钱一斤,无票。
旁边的顾客瞅了两眼都摇摇头走了,都说布头太碎,拼不成整件衣服,买回去也是浪费。
可陆承晏知道,这种碎布头看似没用,拼一拼做短款小褂、做童装、做袖套鞋垫,刚好合适,料子比土布软,颜色还鲜亮,年轻人肯定抢着要。
他在心里快速算账:一斤碎布头大概能拼三件短款小褂,成本才一毛多一件,做好了卖两块钱一件,比供销社的的确良衬衫便宜一半还多,样式还好看,绝对不愁卖。
“同志,那些处理布头,我要二十斤。”陆承晏指了指角落的布堆。
售货员愣了愣,像看傻子似的看他:“那都是碎的,做不了衣服,你买回去干啥?”
“家里婆姨手巧,拼鞋垫用。”陆承晏笑了笑,递过去十块钱,不用票的东西,多囤点也不亏。
售货员巴不得赶紧清库存,麻溜地给他称了二十斤碎花布头,塞了满满一大布袋子,还额外搭了两尺藏青色的确良边角料,嘴里嘀咕:“真是个疼媳妇的,买这么多碎布给婆姨玩。”
陆承晏又扫到柜台边摆着的塑料头绳,粉莹莹的带小碎花,一毛钱三根,想起苏晚晴扎头发的橡皮筋还是半旧的,断了两次用火烧了粘起来的,他顺手拿了三根,一起结了账。
把布袋子绑在自行车后座,怕冰桶里的冰棍化了,他不敢多耽搁,蹬着车往回赶,风一吹,碎花布头的边角飘起来,亮得晃眼。
回到家的时候,苏晚晴正蹲在院门口给放学的小孩递冰棍,冻得鼻尖通红,看见他扛着一大袋子布回来,愣了愣:“你买这么多布干啥呀?这得花不少钱吧?”
“五毛钱一斤,处理的,不用票。”陆承晏把布袋子往堂屋地上一倒,五颜六色的碎花布头摊了一地,像开了一地小花。
他把藏在兜里的粉头绳掏出来,递到她面前,“给你买的,扎头发用,你之前那根橡皮筋断好几次了。”
苏晚晴的脸“腾”地就红了,指尖捏着那根粉莹莹的头绳,摸了又摸,舍不得扎,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看的头绳,以前都是用她妈剩下的黑橡皮筋。
“你看这布。”陆承晏蹲下来,翻出一块粉碎花的布头,又翻出一块天蓝色的。
“我昨天在供销社看见好多小姑娘想买好看的的确良褂子买不到,咱们用这些碎布拼小褂子,你手巧,拼出来肯定好看,一件卖两块钱,比卖冰棍赚得多,冬天也能做,不耽误事。”
苏晚晴眼睛一下子亮了,拿起布头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着软乎乎的的确良料子,点头点得像拨浪鼓:“能做!我会拼花,把碎布拼成长短袖、做娃娃领,好看得很!还能做小袖套、棉鞋垫,冬天卖五毛钱一双,肯定有人买!”
她之前在娘家的时候,就天天给弟弟妹妹做衣服,拼布的手艺特别好,拼出来的花比买的成品还好看,只是以前家里穷,从来没有这么多鲜亮的布给她造。
“我刚才算过,一斤布能做三件小褂,成本才一毛多,卖两块钱一件,咱们今天先试做两件,明天我去村小学门口卖,卖得好咱们就多做。”陆承晏看着她眼睛发亮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正说着,赵磊扛着空冰桶回来了,今天他在王家村卖得特别快,两百根冰棍不到中午就卖光了。
见地上的碎布头也乐了:“嫂子手巧,做出来肯定好卖!我明天去邻村卖冰棍的时候顺便帮你们带,卖一件我提五分钱就行!”
三个人说干就干,苏晚晴晚上就着煤油灯剪布头,陆承晏给她打下手递剪刀,赵磊帮忙给布锁边,煤油灯的火苗跳啊跳,映得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苏晚晴手特别快,不到两个小时就拼出来了两件娃娃领的短褂,一件粉的,一件蓝的,碎布拼得整整齐齐,领口还绣了两朵小小的桂花,比供销社卖的灰衬衫好看一百倍。
“太好看了!”陆承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比在苏晚晴身上比了比,“等卖得好了,先给你做一件新的,穿着去赶大集。”
苏晚晴抿着嘴笑,指尖摸着软乎乎的褂子,心里像揣了块糖,甜滋滋的。
她以前从来不敢想,自己做的衣服也能卖钱,也能靠自己的手艺赚家用。
窗外的风还在刮,堂屋的煤油灯烧得旺旺的,地上堆着五颜六色的碎布头,旁边摆着卖冰棍赚的钢镚,叮铃哐啷响,像一首好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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