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二遍的时候，院子里的煤油灯就亮了。
赵磊扛着绑好冰桶的二八杠自行车，脚蹬子踩得哐当响，跟俩人打了个招呼就往王家村大集赶，昨天村小的生意太火，今天特意多进了三百根冰棍，还加了一百根橘子味的，比绿豆的贵两分钱，年轻人爱买。
“你扛小的那个桶，走西坡几个庄子就行，路平，别跑太远，中午就回来。”
苏晚晴给陆承晏的棉肩垫缝了两层布，套在冰桶的背带上，怕他扛久了磨破肩膀，又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路上饿了吃，要是碰到有卖煮玉米的，别舍不得买。”
“知道了，你守摊别冻着，我卖完就回来帮你做小褂。”陆承晏把半人高的小冰桶往肩上一扛，背带勒着棉垫软乎乎的，一点都不硌。
他趁赵磊已经走了，飞快地在苏晚晴额头上碰了一下，转身就出了门，留苏晚晴站在院门口，脸红红的摸着额头笑。
西坡连着三个小庄子，都是刚分田到户的，社员手里刚有了余钱，天又热，走在路上都能看见半大的小子在田埂上疯跑，陆承晏扛着冰桶沿着田埂走，扯开嗓子喊：“绿豆冰棍，橘子冰棍，一毛一根！凉丝丝的！还能拿鸡蛋换！”
那时候农村人零花钱少，五分钱一个鸡蛋，两个就能换一根冰棍，话音刚落，就有半大的小子疯跑着回家拿鸡蛋，没一会儿就围上来七八个人。
陆承晏手脚麻利，递冰棍找零钱，碰到没带够钱的老太太给小孙子买，他也主动抹个零头，多塞半勺冰碴子，人缘好得很，不到两个小时，半桶冰棍就卖了小半。
走到李家庄村口的时候，就看见王二柱蹲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个旧木箱，也在卖冰棍，喊得比他还响：“冰棍八分一根！便宜卖了！”
周围围了不少人，王二柱看见陆承晏过来，嗤笑一声，故意扬高了声音：“某些人卖一毛一根，心黑着呢，我这八分，一样的绿豆冰棍！”
几个本来要过来买的乡亲一听，转身就往王二柱那边凑，陆承晏也不恼，靠在树干上看着，王二柱的冰棍都化得软塌塌的，纸皮都粘在冰棍上，给人称的时候还故意掰掉小半根，明摆着缺斤短两。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个大婶拿着化了一半的冰棍找回来，跟王二柱吵：“你这冰棍都化了！还少了一截！你这不是坑人吗？”
“爱吃吃不吃滚！八分钱还想买啥好的？”王二柱耍起了无赖，把大婶推了个趔趄。
陆承晏走过去把大婶扶住，对着围过来的乡亲晃了晃别在冰桶上的临时摊位证，红章亮得晃眼：“各位叔婶，我这是公社办了证的，冰棍都是国营食品厂刚拉的，足量足秤，化了的我直接给换，绝不坑人。
他这无证经营的，万一吃坏了肚子，找都找不到人。”
乡亲们一听，再看看王二柱化得软塌塌的冰棍，瞬间都转回来买陆承晏的，王二柱气得跳脚，刚要骂，就看见两个戴红袖章的工商所巡查员从村口走过来，吓得拎着木箱就要跑。
“站住！卖什么的？有没有摊位证？”巡查员一眼就盯上了他，上前打开木箱一看，化了的冰棍流得满箱都是，还没证，当场就把木箱没收了，还罚了两块钱。
王二柱脸都绿了，却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承晏的冰棍被抢着买。
不到中午，陆承晏桶里的冰棍就卖光了，最后一根他没卖，留着带回去给苏晚晴吃，碰到村口卖煮玉米的，他花了五分钱买了个最嫩的，揣在棉袄怀里捂着。
还碰到个穿补丁衣服的小丫头，攥着两分钱站在桶边看了半天，他直接免费给了她一根小的，丫头的奶奶感激得不行，硬塞了他两把刚炒的花生，香得很。
扛着空桶回到村口的时候，苏晚晴的固定摊也收得差不多了，三件小褂卖光了，冰棍还剩十几根，正蹲在小马扎上数钱，看见他回来，赶紧起身跑过来，伸手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怎么这么快就卖完了？累不累啊？肩膀磨红了没有？”
她指尖凉丝丝的，碰到他汗湿的额头，陆承晏笑着把怀里揣的煮玉米掏出来，还热乎着，递到她手里：“不累，都卖光了，给你带的玉米，刚煮的，甜得很。”
他把肩上的冰桶放下来，肩膀果然磨红了一片，苏晚晴心疼得不行，赶紧回去拿了蛤蜊油，坐在门槛上给他涂，指尖轻轻蹭过红印子，软乎乎的，陆承晏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赵磊也刚好赶回来，冰桶空了，脸上笑得开花，说王家村大集人多，三百根冰棍不到中午就抢光了，还有好几个大姑娘问拼布小褂，都要预定。
三个人凑在灶房里算账，陆承晏走街串巷卖了三块二，苏晚晴守摊卖了两块八，赵磊卖了四块五，刨掉进货本钱、给赵磊的五毛工钱，还有预留的明天的进货钱，最后把毛票钢镚数完，刚好八块钱整。
“刚好八块！”苏晚晴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布兜里，眼睛亮得像星星，“照这么赚，再有半个月就能攒够钱囤五十斤布头，到时候咱们雇两个手巧的婶子一起做，就能接代销点的订单了！”
刚才陆承晏卖冰棍的时候，西坡代销点的老板特意问了，说拼布小褂好卖，想跟他们订五十件，给的价格比零售只少两毛，稳赚不赔。
“行，明天我去县城再囤五十斤布头，再买两捆棉线。”
陆承晏把兜里的炒花生掏出来，剥了仁塞到苏晚晴嘴里，“刚好今天王二柱被没收了货，以后没人跟咱们抢生意了。”
苏晚晴嚼着香酥的花生，靠在他肩膀上，灶房的煤球炉烧得旺，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桌上摆着刚数完的八块钱，亮闪闪的钢镚晃得人心里踏实。
“对了，我给你留了根橘子味的。”陆承晏突然想起什么，从冰桶的棉毯里摸出最后一根冰棍，还冒着白气，递到她嘴边，“你上次说想吃橘子味的，特意给你留的。”
苏晚晴咬了一口，酸甜的冰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眯起了眼睛。
走街串巷的第一天，累是累了点，可赚了八块钱，还有吃不完的甜，日子真的越来越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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