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无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泽拉着李俊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对面那排亮着灯的店铺。李俊拎着那个破书包,站他旁边,四处张望,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看啥都警惕。
“师父,咱现在去哪儿?”
“厂里。”
李俊愣了一下。
“厂里?那个……”
“嗯。”沈泽说,“永成食品厂。”
李俊没再问。
他们拦了辆出租车,往永成路开。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巷口。
沈泽付了钱,下车。李俊跟在后头,看着那条黑咕隆咚的巷子,脚步顿了一下。
“师父,这儿……”
“怎么了?”
“没事。”李俊摇摇头,跟上来。
巷子挺黑,路灯隔老远才一盏,照得地上忽明忽暗的。两边是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看着有点瘆人。
李俊走得很快,紧跟在沈泽身后,一步不落。
走到厂门口,沈泽推开那扇锈铁门。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机器轰隆隆响。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有人影在晃动,走来走去的。
李俊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这么大……”
沈泽没说话,带着他走进去。
车间里,王根发正带着几个人加班。那三台设备已经装好了,亮锃锃的,在灯光底下发着暗沉沉的光,看着就结实。
小马第一个看见他们。
“老板回来了!”
他扔下手里的抹布,噔噔噔跑过来。跑到跟前,看见沈泽身后的李俊,愣了一下。
“这谁啊?”
沈泽没答。他往车间里走,走到王根发跟前。
“根发师傅。”
王根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俊。
“找到了?”
“嗯。”
王根发点点头,没多问。他指了指那三台设备。
“都装好了,明天试机。”
沈泽看着那三台设备,铸铁机身,皮带轮,跟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看着就踏实。
他忽然想起来,离开之前,他说“先干活”。
现在他回来了,活还在干。
李俊站在车间里,哪儿都不敢动,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他看着那些轰隆隆响的机器,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小马凑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下打量。
“你是老板朋友?”
李俊愣了一下。
“啊……算是吧。”
“那你也会修机器?”
“不会。”
“会开车床?”
“不会。”
“会干啥?”
李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马挠挠头,那撮黄毛又竖起来了,跟鸡冠子似的。
“那你来干啥的?”
李俊没答。
沈泽走过来。
“他跟我来的。”他说,“以后住厂里。”
小马看看李俊,又看看沈泽。
“哦。”
他挠挠头,走了。
晚上,沈泽把李俊安排在隔壁那间小屋。
那屋子本来是堆杂物的,顾爷叔让人收拾出来,搭了张床。床是旧木板拼的,铺了床棉被,看着还行,至少能睡人。
李俊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
“师父,这……”
“将就住。”沈泽说,“总比你那地下室强。”
李俊没说话。
他把破书包放床上,坐在床边,低着头。
沈泽站在门口。
“饿不饿?”
李俊摇头。
“那早点睡。”
他转身要走。
“师父。”李俊叫住他。
沈泽回头。
李俊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沈泽没说话。
他点点头,带上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沈泽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车间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机器轰隆隆响,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跟赶集似的。他走过去,看见王根发站在那三台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个零件,正对着光看,瞅得那叫一个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