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雨丝敲打着“山海旧书店”的橱窗。
李维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桌面上摊开的是一本民国时期的手抄本《淮北精怪佚闻》，纸页脆黄，墨迹漫漶。他试图从中寻找关于“九头鸟”民间祭祀仪轨的蛛丝马迹，但记载语焉不详，夹杂着大量毫无根据的乡野怪谈。
这是常态。他这位民俗学硕士，毕业论文选题《〈山海经〉异兽形象在近现代民间信仰中的流变与重构》被导师评价为“缺乏现实意义与实证支撑”。毕业后，找工作屡屡碰壁，最终回到这座江南小城，接手了姨婆留下的这家几乎无人问津的旧书店。
书店不大，两开间门面，木质书架被经年累月的书籍压得微微弯曲。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淡淡霉味混杂的气息，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属于文字特有的味道。收入勉强维持生计，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整理、修复那些无人问津的旧书，顺便继续自己不被看好的研究。
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在积水的路面拖出短暂的光带。远处老城区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店内寂静。
李维站起身，打算收拾关门。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蒙尘的樟木箱子——那是姨婆遗嘱里特别叮嘱“仔细整理”的遗物，他搬进来半年，却一直没心思打开。
今晚不知为何，他心头微动，走了过去。
箱子没上锁。掀开盖子，一股更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摞摞用麻绳捆扎的线装书、手稿，以及一些零散的器物。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簿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褪色的字：山海拾遗。
他拿起簿子，随手翻开一页。
“丁卯年七月初三，夜有婴啼自东南来，连绵不绝，至鸡鸣方息。查《大荒经》有载九凤司夜，疑其残韵扰人，以古音‘安’字符试之，啼暂止。然根源未明，记之待察。”
字迹娟秀中带着筋骨，是姨婆的笔迹。李卯年……那不就是九十多年前？李维眉头微皱。姨婆生前是中学历史教师，温和儒雅，从未听她提过这类怪力乱神之事。
他又翻了几页，记录的多是类似片段，时间跨度数十年，地点多在本地及周边，涉及《山海经》中诸多异兽名称，皆以“残韵”、“余响”、“影迹”称之，口吻冷静如同观测记录气象。
是姨婆的某种个人研究爱好？还是……
一阵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他合上簿子，目光落在箱底一个用软布包裹的长条物体上。取出打开，里面是一柄长约一尺的旧木尺，非竹非木，颜色深褐，触手温润，上面刻画着极其精细繁复的云纹与难以辨识的符文。尺身正中，有两个嵌银的古篆小字：量天。
很古怪的名字。他拿起木尺，指尖拂过那些纹路。
就在这一刹那——
嗡！
极其轻微的震颤从尺身传来，仿佛一声沉睡了许久的低吟。紧接着，李维感到双眼一阵突如其来的酸胀，视野边缘似乎漾开了一圈极其淡薄、近乎错觉的青晕。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青晕消失了。是看书太久眼花了吧。
但几乎同时，一阵声音穿透雨幕和墙壁，隐隐约约地钻进他的耳朵。
“呜哇——呜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