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回到衙门时,天刚蒙蒙亮。
赵莽趴在值房桌上打鼾,口水流了一桌子。
林七没惊动他,径直去了后堂的证物房。
三年前他爹那桩“剥皮案”的旧物,都收在一个落灰的木箱里。
他爹的佩刀,血衣,还有,从现场带回来的一小块皮。
不是人皮。
是某种动物皮,加工过,边缘烧焦了,上面用血画了个图案,像一只剥了一半皮的眼睛。
林七把皮子摊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当年他爹查案查到一半,突然暴毙,死状和之前的受害者一模一样。
全身皮肤不翼而飞,肌肉裸露,血淋淋躺在床上。
官府说是仇杀,草草结案。
但林七知道不是。
他爹死前三天,曾把他叫到跟前,塞给他一本簿子。
“儿啊,”他爹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这案子,你别碰。里头的水,比护城河还深。”
“那是多深?”
他爹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手在抖。
三天后,人就没了。
那本簿子,林七藏在了家里炕洞底下,再没敢翻开。
现在,他看着桌上的皮子,又想起井边女鬼蘸墨点他眉心时的冰凉。
如果“走马灯”能看见鬼的死前记忆。
那死人的物品呢?
死人的记忆刻在魂魄里,死人碰过的的物品,是否有记忆,又刻在哪里?
他伸出食指,试探着,轻轻碰了碰皮子上那只“眼睛”。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像被针扎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黏腻的、滑溜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
不是真的触感,是某种“感觉”,冰冷,腥臊,带着兽类的气息。
眼前又开始发黑。
但这一次,没有井水,没有坠落。
他“看见”的,是一个昏暗的房间。
烛火摇曳,墙壁上挂满了皮子。
人皮,兽皮,剥得完整,绷在架子上风干。
一个佝偻的背影站在架子前,手里拿着把小刮刀,正仔细地清理一张人皮内侧的脂肪。
“还差三张。”
背影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城西屠户,杀猪的,皮糙肉厚。南门轿夫,脚底板的老茧太硬。还有个。”
他转过身。
林七心脏骤停。
那张脸,没有皮!
不是被剥了,是天生就没有。
肌肉、血管、牙床,裸露在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在黑暗中飘忽。
他“看”见了林七。
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林捕头的儿子?”
无皮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床。
“你爹的皮不太好剥。他挣扎得太厉害,浪费了我好多药水。”
林七想动,想吼,想扑上去,但他动不了。
这只是记忆,是三年前某个时刻的烙印,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别急。”
无皮人慢慢走近,手里的刮刀滴着某种暗黄色的粘液。
“等你长到二十岁皮就够熟了。”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林七的额头。
“我等你。”
黑暗褪去。
林七猛地抽回手指,撞翻了椅子,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衣服,指尖还在发抖。
那不是幻觉。
那种被盯上的、冰冷的、黏腻的恶意。
他低头看桌上的皮子。
那只“眼睛”图案的边缘,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像刚蘸过血。
窗外传来脚步声。
赵莽揉着眼睛进来:“林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王福那案子。”
林七抓起皮子塞回箱子,盖上盖子。
“王福自首了。”
他声音有点哑,“供状在桌上,你拿去给头儿。”
赵莽一愣:“自首?他那种人吗?”
“鬼都来敲门了,不自首等死吗?”
林七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我回家一趟,今天告假。”
“哎你。”
林七已经跨出门槛。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穿过清晨的街市,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卖豆腐脑的老张冲他打招呼:“林捕快,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