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窗纸时，陈默睁开了眼。
墙角扫帚仍靠在原处，位置未变。他缓缓松开环抱双膝的手臂，肩背僵硬，脖颈处泛着酸胀的钝痛。昨夜靠墙坐到后半夜，意识始终悬在清醒边缘，既未入睡，也未进入残冥之地——他知道那股力量在等他，但他不能轻易动用。粪桶魂器刚成，赵铁柱虽退，宗门执事却已上门查问，此刻稍有异动，便可能引来更深的盯梢。
他站起身，动作轻缓，脚底踩过泥地，没有发出声响。走到门边，拉开木栓，推门而出。
晨雾未散，杂役院空荡寂静。水井旁的石板上还留着昨夜挑水滴落的湿痕，干了一半，边缘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瘦长、佝偻，像一截被风压弯的枯枝。然后他转身走向柴堆，取下挂在钩上的粪桶。
桶身冰冷，铁锈斑驳，底部裂缝中嵌着的碎铁片依旧牢固。他指尖掠过符文凹痕，那一瞬，体内阴气微动，与桶中封存的怨念产生一丝共鸣。他立刻收手，不动声色地将桶挂上扁担，扛起走向水井。
这是他今日第一趟活计。
打满两桶水，肩头压稳，他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回走。路过赵铁柱屋前，门紧闭，窗纸无光，无人走动。他知道对方不会这么快罢休，但也不会再亲自出面。执事昨日来查无果，已是警告，接下来的手段会更隐蔽——调岗、派险差、安插眼线，都是可能。
他走回院子，放下扁担，正准备倒水入槽，一名外门执事从院口走来。
那人三十岁上下，青袍束腰，胸前别着一块刻有“杂役监”三字的木牌，步履平稳，目光扫过院中各处，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李默。”他唤了一声。
陈默放下水桶，转身面对，不低头，也不迎视，目光平落于对方肩下三寸。
“从今日起，你调往药园服役。”执事语气平淡，像是念一条无关紧要的条规，“即刻启程，引路杂役已在东门等候。”
陈默未应，只微微颔首。
执事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脚步未停。
陈默站在原地，片刻不动。药园？他早知会有变动，却未料如此之快。药园隶属外门，灵气浓郁，灵药遍地，但也规矩森严，巡守弟子每日轮值，禁地重重，远非杂役院可比。赵铁柱若真想借刀杀人，这便是最合适的去处——一个杂役擅入药圃，轻则断腿逐出，重则当场格杀。
但他也清楚，这是机会。
药园有灵草，有废料，有无人看管的边角区域，更有外门弟子往来频繁却不深究杂役行踪的管理漏洞。只要他能站稳脚跟，便有机会收集材料，进一步炼制魂器。粪桶只是开始，真正的器物，需以灵材为基，辅以残魂记忆中的技法。
他重新扛起扁担，将两只空桶挂上，走出杂役院。
东门外，一名身穿灰布短衫的杂役正倚墙而立，见他走近，懒洋洋直起身：“你是李默？跟我走。”
陈默点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山道向上。路径渐陡，两侧林木渐密，空气中浮起淡淡的草木清香。行至半山腰，一道石砌矮墙横亘前方，墙上嵌着青铜符纹，隐隐有光流转。引路杂役掏出一块铜牌，在墙缝处一刷，符纹亮起，墙内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去吧。”他指了指，“到了自己找当值管事报到，我在外头等不了。”
陈默迈步穿过结界。
身后墙缝闭合，符光隐去。
眼前豁然开朗。
药园占地极广，依山势而建，分为三层。底层为普通药圃，种植黄精、玉参、血藤等常见灵草；中层为培育区，设有木架暖棚，专人照料珍稀品种；上层则被一圈高墙围住，隐约可见飞檐翘角，似有殿宇坐落其中，门口立着两名佩剑弟子，目光如鹰。
陈默沿着主道前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巡逻弟子每半个时辰一轮换，腰间皆挂木牌，正面刻职司，背面有编号；药圃之间以石板小径分隔，每隔十步设有一盏魂灯，灯芯幽蓝，应是用于驱虫避邪；东南角有一排低矮屋舍，门前挂着“杂役暂居”木牌，应是新来者的住处。
他一路行至中层入口，被一名执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拦下。
“新来的？”那人翻动手中文册。
“李默，奉命调入药园服役。”陈默答。
“哦，杂役院那边递了条子。”执事抬头打量他一眼，“左眼怎么了？”
“旧伤。”陈默声音平静，“不影响干活。”
执事皱眉，又低头记录一笔：“分配你去西区整理荒圃，每日除草、松土、清沟，不得擅入培育棚，不得触碰灵药，违者杖责三十，逐出药园。”
“明白。”陈默应。
执事挥了挥手：“去吧，找管事老孙领工具。”
陈默转身离开。
他顺着石径向西，沿途观察地形。西区位于药园边缘，靠近山壁，阳光稀少，土地潮湿，多生杂草毒蕨，确为苦差。但正因偏僻，巡守稀疏，反是藏身行事的好地方。
不多时，他在一片荒芜药圃前见到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弯腰修理锄头。
“老孙。”他上前。
老人抬头，眯眼看他：“新来的？叫什么？”
“李默。”
“嗯。”老孙递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这片归你，三天内清完。草根要挖净，沟要通到底，验收不过，扣三天口粮。”
陈默接过锄头，重量沉实，刃口卷曲，显然久未打磨。他没说话，走到田埂边，蹲下身，开始拔草。
泥土湿冷，夹杂碎石。他双手并用，将一丛丛毒蕨连根拽出，堆在一旁。动作不快，但稳定，每一锄都精准落下，不浪费力气。他一边劳作，一边继续勘察环境：西侧山壁有几处塌陷，露出岩层裂缝，可能通向地下；北面有一座废弃灶房，屋顶坍塌，烟囱断裂，或许可用作临时藏身处；南侧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独立小院，院门紧闭，门前石碑刻着“非执事不得入”。
他目光在那石碑上停了三息，随即低头继续除草。
就在这时，一阵风拂过药圃。
草叶轻摇，花枝微颤。
他闻到一股清甜香气，随风而来。
抬头望去，不远处灵草丛中，一名少女正俯身采摘。
她穿一身淡绿罗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发间别着一朵木灵花，花瓣半透明，泛着浅碧光泽。她动作轻柔，指尖捏住一株“月露草”的茎部，轻轻一旋，整株拔起，放入身旁竹篓。
风再起，吹动裙角。
她起身转身，看见陈默，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