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州驿的夜晚,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沉闷。白日里冀州侯苏护护女上京、路遇妖精的恐慌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驿馆深处那间最为精致的厢房内,一点如豆灯火,映照着榻上一张绝美却已毫无生气的脸庞。
真正的苏妲己,那位让费仲尤浑谗言、惹得纣王强索的冀州明珠,此刻静静躺在那里。她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即便没了呼吸,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再无半分血色。她是被那阵过路的妖风,活活吓死了魂魄。
“啧,可惜了。”一道白色的虚影自窗外幽幽投入,落地化作苏妲己(狐狸精)的本体模样,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她走到榻边,低头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眼神复杂。有对美好事物凋零的纯粹惋惜,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苍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评估。“真是副好皮囊,天生媚骨,国色天香……难怪能引得君王失智。”
胡喜媚和王贵人的身影也随之显化,看着床上的尸体,又看看自家姐姐。
“姐姐,时辰不早了,那苏护随时可能过来查看。”胡喜媚压低声音催促,眼神里带着完成任务般的急切。
“嗯,是该抓紧了。”苏妲己(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与自己未来命运彻底捆绑的脸。她闭上眼,不再犹豫,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晕,身影逐渐虚化,化作一道灵光,径直投向榻上尸身的眉心。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因为原主魂魄已散,肉身空置;或许是她这九尾狐的元神足够强大;又或许……是识海中那枚残缺的混沌珠,在她元神离体附着的瞬间,微微转动,散发出一层极淡的混沌气息,悄无声息地抚平了肉身与异魂之间可能产生的排斥,抹去了夺舍附身时不可避免会产生的些许异常波动。
短暂的黑暗与滞涩感过去,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紧接着,是五感的重塑。
眼皮沉重,她尝试着,缓缓睁开。
首先感受到的是视觉的不同。人类的视野,似乎比狐狸形态时要窄一些,色彩感知也略有差异。然后,是身体传来的陌生感。这具身体很年轻,很柔韧,但也很……脆弱。经脉中空空荡荡,没有她熟悉的磅礴妖力流转,只有些许残余的、微弱的先天之气。胸口不再有九尾狐心脏那强而有力的搏动,而是另一种相对平缓的节奏。最重要的是,那如臂使指的九条尾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后“空落落”的奇异感觉。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有些僵硬。又尝试着,轻轻吸了一口气,属于人类少女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涌入鼻腔。
成了。
“姐姐?感觉如何?”胡喜媚凑到榻边,打量着刚刚睁开眼、眼神还有些空茫的“苏妲己”,小心翼翼地问。
“苏妲己”——此刻已是狐狸精主导的这具肉身,眼波轻轻流转,那最初的空茫迅速被一种娇柔慵懒又带着点初醒迷蒙的神采取代。她抬起手,放在眼前细细地看。手指纤长白皙,指尖透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侯府千金的娇嫩。
“我很好。”她开口,声音果然如预料般,娇滴滴,软绵绵,带着初醒的微哑,比狐狸原身的嗓音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中衣的窈窕身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轻轻握了握拳,似乎在适应这具新躯壳的力量感。
“妲己的肉身,”她微微侧头,对两位妹妹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恰到好处、带着三分纯真七分妩媚的笑容,“我已经‘熟悉’了。”
这个“熟悉”,不仅是指初步掌控了这具肉身的行动,更意味着,她已将这具肉身的一切细节——骨骼肌肉的分布,气血运行的微弱规律,甚至那残留的、属于原主的部分记忆碎片(主要是关于苏护、冀州侯府和这一路上的恐惧),都粗略地扫描了一遍,记在了心里。混沌珠在她识海深处静静悬浮,确保着她元神与新肉身结合的稳固,以及所有不该泄露的气息被牢牢锁住。
胡喜媚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姐姐快些准备,那纣王的使者怕是不日就要……”
“不急。”‘苏妲己’轻轻打断她,声音柔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朝歌水深,步步惊心。这副肉身还需些时日温养契合,我也需理一理这‘苏妲己’应有的言行举止,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轻盈地走了两步,身姿摇曳,已然带上了几分弱柳扶风的韵味。“此地人多眼杂,你们在此久留,反易生变。”
她转身,看向胡喜媚和王贵人,眼神变得郑重:“两位妹妹,且先回轩辕坟去。”
“回去?”胡喜媚一愣。
“对,回去。”‘苏妲己’点头,条理清晰,“一则,女娲娘娘只命我一人潜入宫中,你二人同去,目标太大,易惹猜疑。二则,轩辕坟是我们的根基,不能无人看守。三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我需你们在暗处,替我留意各方动静,尤其是……西岐那边。若有异动,或我需要援手时,也好有个传信接应之人。”
王贵人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怀抱琵琶,微微颔首:“姐姐思虑周全。朝歌凶险,姐姐独自前往,务必小心。”
胡喜媚虽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姐姐说的在理,嘟囔道:“那姐姐自己保重,若有需要,随时唤我们。”
“放心。”‘苏妲己’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苍白绝美的脸上绽开,宛如月下幽昙,娇弱又惑人,“回去吧。收敛气息,莫要被沿途修士察觉。”
胡喜媚与王贵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彩一青两道微不可查的妖风,悄无声息地穿过窗缝,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厢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苏妲己’一人,站在冰冷的砖地上,对着昏黄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原主惊吓而亡的一丝凄楚,但更深处的神采,已然彻底改变。那是一双属于千年狐妖的眼睛,清澈之下,藏着历经世事的冷静、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异世灵魂的锐利与筹谋。
她抬手,轻轻抚过镜中人的脸颊。肌肤细腻温润,触感真实。
“苏妲己……”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既是对这具肉身原主的告别,也是对即将开始的、崭新而危险的身份的确认。
从此刻起,她便是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
也是身负混沌珠、带着打卡系统、意图在封神死局中觅一线生机的,九尾狐狸精。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巍峨朝歌城的方向。
第一步,附身完成。
接下来,就该去会一会那位……注定要亡国的纣王了。
脑海深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似乎也因这关键节点的到来,而悄无声息地更新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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