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将笔记小心藏好,躺回床上。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腹中的暖意与手臂的酸胀感交织,提醒着他力量的增长与付出的代价。广济僧的证言带来了暂时的喘息,但他深知,王嬷嬷那双阴鸷的眼睛绝不会轻易移开,下一次的暗算只会更加隐秘难防。他需要未雨绸缪,需要一条在绝境时可供选择的退路。那张手绘地图上标注的猎户小屋,在脑海中愈发清晰起来。或许,是时候去亲眼看看,那究竟是一条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脑海中却已开始规划探查的路线与时机。
机会在三天后到来。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透前特有的湿润气息。胡不归推开房门时,几滴冰凉的雨点恰好落在他的额头上。寺中比往日嘈杂许多——今日是放州城一位乡绅捐资为亡父做七七法事的日子,僧人们要在大殿诵经一整天,还会有不少乡绅的家眷仆从来寺中随喜、用斋。
这是寺中人员最杂乱、巡查最松懈的时候。
胡不归站在廊下,看着雨丝渐渐变密,在院中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深吸一口气,那湿润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大殿隐约传来的檀香。他转身回屋,从床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他用旧衣服改制的,里面装着几块昨夜特意留下的、烤得干硬的粟米饼,一个装了清水的竹筒,还有那把钝柴刀。他将布包斜挎在肩上,又将那块温润的黑石贴身放好。
走出偏院时,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大殿方向传来低沉的诵经声,混杂着木鱼敲击的节奏,在雨声中显得遥远而模糊。几个仆妇正匆匆穿过中庭,端着食盒往斋堂方向去,没人注意他这个角落里的“庶人”。王嬷嬷的身影没有出现——这种法事场合,她大概要在前院盯着,防止王府的“体面”被外人窥见。
胡不归没有走往常去后山竹林的路,而是绕到寺庙西侧的柴房附近。这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枯草,平时少有人来。他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履,目光却迅速扫过柴房后墙与寺庙围墙之间的缝隙——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荆棘,但在靠近墙根处,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踩踏过的、极窄的痕迹。
就是这里。
地图上标注的隐秘小径起点,正在柴房后墙与寺庙围墙的夹角处。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条被杂草半掩的缝隙能通向外面的山林。
胡不归侧身挤进缝隙。粗糙的土墙蹭过他的肩膀,带下几缕墙皮。荆棘的尖刺勾住了他的衣袖,他小心地扯开,继续向前。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长约七八步,尽头是一处围墙的破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被人为破坏,墙根处塌了一个不大的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瘦削的少年弯腰钻过。
他伏低身体,从缺口钻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已置身于蝉鸣寺后方的山林之中。这里并非他平日修炼的竹林,而是更原始、更茂密的杂木林。高大的栎树、松树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雨丝穿过层层枝叶,变成细密的水雾飘洒下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混合着泥土和腐殖质特有的、略带腥甜的潮湿气味。
胡不归站稳身形,迅速环顾四周。没有路。只有参差的树木、缠绕的藤蔓、以及遍地丛生的灌木。他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那张手绘地图——地图被小心地折叠过,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他展开,就着林间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
地图绘制得相当简略,但关键信息清晰:从寺庙围墙缺口出来后,应向西北方向,沿一条“隐于藤蔓后”的溪流上行约三里,然后转向东北,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便能看见猎户小屋所在的“背风凹地”。
他收起地图,抬头辨认方向。雨天的山林没有阳光指引,但他凭借这些日子在后山活动的经验,通过树木苔藓的生长态势和远处山脊的轮廓,大致确定了西北方。他开始前行。
最初的半里路极其艰难。根本没有所谓的“小径”,只有野兽踩踏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湿滑的落叶下藏着尖锐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他必须全神贯注,每一步都踩实。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冰凉刺骨。单薄的粗布衣衫很快湿透,紧贴在身上,带来沉重的寒意。但他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感此刻却缓缓流动起来,沿着特定的路线游走,带来持续的、温热的支撑,让他的呼吸不至于紊乱,四肢也不至于冻僵。
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传来潺潺水声。胡不归精神一振,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条宽不过三尺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清澈,因雨水而略显湍急,冲刷着溪底的卵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溪流两侧长满了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和藤蔓,几乎将溪流完全遮掩。
就是这里了。
他沿着溪流左侧向上游走去。溪水冰冷,偶尔溅到脚踝上,激得他一个哆嗦。但路确实好走了许多——溪流本身就是天然的通道,两侧的藤蔓虽然茂密,但拨开后便能通行。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地图上标注的参照物: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一株被雷劈断半边却依然活着的古松、一片开着小紫花的不知名灌木丛……
这些参照物一一出现在眼前,与地图分毫不差。绘制这张地图的人,对这片山林熟悉到了可怕的程度。
三里路在平地上不算什么,但在这样的山林中跋涉,却耗费了胡不归近一个时辰。当他终于看到那道低矮的、长满低矮灌木的山脊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了蒙蒙细雨。他的裤腿和鞋子早已湿透,沾满了泥浆和草屑,但呼吸依旧平稳,体内那丝气感如同不灭的小小火种,持续散发着暖意。
翻过山脊,眼前景象一变。
这是一处背风的凹地,三面环着缓坡,坡上树木稀疏,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凹地中央,果然立着一座小屋。
小屋比胡不归想象中还要破败。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塌陷了大半,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土坯垒砌的墙壁斑驳不堪,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地衣。唯一的一扇木门半掩着,门轴已经锈死,门板上布满了虫蛀的小孔。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糊窗的纸或兽皮早已不见踪影。
胡不归没有立刻靠近。他伏在一丛荒草后,仔细观察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雨滴从树叶上滑落,滴答滴答地敲打着地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迹或野兽活动的迹象。小屋周围也没有新鲜的脚印或粪便。
他这才站起身,踩着湿滑的草地,慢慢向小屋走去。
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动物巢穴腥臊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借着门口透进的天光,胡不归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小屋只有一间,面积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靠墙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灶膛里残留着早已冷透的、黑乎乎的灰烬。灶台旁散落着几件残破的工具:一个锈迹斑斑、断了柄的斧头头,几个生锈的铁夹(大概是捕兽夹),一截磨损严重的麻绳,还有几个碎裂的陶罐片。
胡不归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灶膛里的灰烬。灰烬冰冷,捻在指间细腻干燥,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火了。他又检查了那些工具,斧头锈得太厉害,铁夹的弹簧也已失效,都没有实用价值。但这些东西的存在,印证了这里确实曾是一个猎户的落脚点。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墙壁上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地面除了灰尘和杂物,也没有隐藏的地窖或暗格。难道只是一处普通的废弃猎户小屋?那张地图特意标注此处,仅仅是为了提供一个可能的避难所?
胡不归走到屋后。这里的荒草更加茂密,几乎有一人高。雨水将草叶洗得碧绿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湿土的气息。他沿着屋墙慢慢走,脚下不时踩到隐藏在草中的碎石或断木。走到小屋后墙与东侧山坡的夹角处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里的藤蔓长得异常茂盛,深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墙角覆盖。但仔细看去,藤蔓的分布有些奇怪——它们并非自然生长蔓延,而是像被人刻意牵引、编织过,形成了一道密实的“帘幕”,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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