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这是丁嘉悦作为一只水豚,在动物园度过的第三个年头里,最核心的人生感悟。阳光,草地,偶尔分享水池的乌龟和鸭子朋友,以及每天定时送来的新鲜蔬菜——生活圆满得不需要任何额外注解。
所以当那个三岁小男孩翻过护栏、尖叫着跌进深水区时,丁嘉悦几乎没经过思考。她缓慢而平稳地划动四肢,用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托起那个挣扎的小生命,朝岸边推去。饲养员的惊呼、游客的尖叫、救护人员的奔跑……这些声音都模糊成背景音。
水涌入鼻腔的滋味不好受。原来当水豚溺水,也和别的动物一样会窒息。
最后一个念头是:可惜了,今天还没吃到下午送来的黄瓜。
然后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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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嘉悦!丁嘉悦你醒醒!”
尖锐的女声像根针,刺破了粘稠的宁静。丁嘉悦想翻个身继续睡,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而且……形状不对。她习惯了自己圆筒状、覆盖短毛的躯体,现在这具身体却修长、纤细,皮肤光滑得奇怪。
她勉强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让她又眯了回去。再次睁开时,她看见一个白色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视线下移,一个妆容精致却满脸焦躁的年轻女人正俯身盯着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在她眼前晃。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知不知道你突然晕倒在排练室,把我们吓死了!”女人语速极快,“Lisa姐都快气疯了,明天就要拍MV,你这时候给我玩昏倒?手机也不接,你是真想被公司雪藏是吧?”
丁嘉悦眨了眨眼。她理解这些音节,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很陌生。晕倒?排练室?公司?
她试图坐起来,这个动作让女人立刻伸手来扶——动作看似关心,力道却有些粗鲁。
“慢点慢点,医生说你就是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吊完这瓶葡萄糖就可以走了。”女人瞥了眼门口,压低声音,“我可告诉你,这次Lisa姐是真火了。上次你搞砸品牌活动,上上次你在直播里乱说话,公司已经对你很有意见了。这次MV要是再出岔子……”
丁嘉悦终于坐稳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两只人类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上残留着斑驳的亮粉色甲油。她尝试动了动手指,它们顺从地弯曲。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骨骼轮廓清晰,皮肤细腻,鼻子挺翘。这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熟悉的那张毛茸茸、眼睛小小、总带着憨态的脸。
一段破碎的记忆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舞台刺眼的灯光,震耳的音乐,台下挥舞的荧光棒和……一片嘘声?
——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评论:“丁嘉悦滚出娱乐圈!”“作精能不能别再碰瓷我们家哥哥了?”“黑红也是红,但您这都黑出汁了。”
——镜子前,一个和她现在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面无表情地把一瓶安眠药倒回药瓶,低声说:“好累。”
头痛欲裂。
“喂,你没事吧?脸色怎么又白了?”女人狐疑地看着她,“别装啊,我可不是Lisa姐,不吃你这套。”
丁嘉悦抬起头,看向女人,缓慢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谁?”
女人愣住,随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丁嘉悦,差不多得了。失忆梗早就过时了。赶紧的,输完液自己回公寓,明天早上七点公司集合,别迟到!”
女人又快速嘱咐了几句,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留下满室消毒水味和一片茫然的丁嘉悦。
不,现在是丁嘉悦了。
她花了大约十分钟接受这个事实:她,一只动物园的水豚,死了,然后变成了一个叫丁嘉悦的人类女性。从刚才的对话和记忆碎片来看,这个丁嘉悦似乎是个……不太受欢迎的表演者?
右手背上还贴着胶布,针头已经拔了。她下了床,脚步有些虚浮。病房里有面小镜子,她走过去,看向镜中的脸。
很漂亮。是即使在人类审美里也堪称出色的漂亮。瓜子脸,大眼睛,睫毛纤长。但镜中人的眼神空洞,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灰败。这不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总是平静的,带着对阳光和水的满足。
她尝试对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镜子里的美人也眨了眨眼。
好吧。她接受了。毕竟,当水豚的时候,她也接受了许多事情:接受乌龟爬得太慢,接受鸭子有点吵,接受有时候黄瓜不够新鲜。存在即合理,这是她的生存哲学。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亮闪闪的小包,里面有一部手机、一支口红和一个钱包。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需要指纹或密码。她迟疑地把拇指按上去——解锁成功。
屏保是原主精致的自拍。她划开屏幕,瞬间被爆炸的信息淹没了。
微信未读99+。
微博未读99+。
未接来电:47通,来自“Lisa姐”、“王总”、“张助理”以及一堆没存名字的号码。
她先点开微信。最顶上是“Lisa姐”的十几条语音,她点开最近一条,一个近乎咆哮的女声冲出来:“丁嘉悦!我不管你是真晕还是假晕,明天早上七点我要在公司看到你!带上你的脑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下面还有很多来自“Starlight队友群”的消息,最新几条:
“她又搞什么?”
“估计是怕明天拍摄被艳压,装病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