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黄昏时分碾过最后一段山路，停在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坊镇前。
迎仙镇。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楼阁飞檐，旌旗招展。空气里混杂着丹药的清香、灵材的腥气、炉火的热浪，以及某种无处不在的、属于大宗门的威压。行人往来，大多步履轻捷，气息绵长。偶尔有身着青云纹饰青袍的弟子御器低空掠过，引得街边凡人商贩敬畏地躬身。
陆尘随着另外两名同车少年下了车。那两人立刻被眼前的繁华震慑，瞪大眼睛，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那稀薄却真实的灵气，仿佛多吸一口就能脱胎换骨。唯有陆尘低着头，默默将那个干瘪的包袱重新系紧，将自己缩在同伴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身影之后。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
“百草阁”——橱窗里陈列的玉瓶中，所谓“上品凝露丹”，色泽暗沉，杂质肉眼可见。
“神兵楼”——悬挂着号称“千年寒铁”铸就的长剑，剑身纹理粗疏，寒气虚浮，掺了至少六成玄铁精。
“万法斋”——摊主正唾沫横飞地向一名年轻修士推销“上古残卷”，那兽皮上的符文走势僵硬拙劣，仿制者恐怕连符文基础都未入门。
垃圾。全是垃圾。
在他君临天眼中，这些被低阶修士视为机缘的物件，与路边顽石无异。他甚至能瞬间推演出那瓶劣质丹药服下后，丹毒会在经脉何处淤积；那柄伪劣长剑承受多大力量便会崩裂；那份假残卷若强行参悟，会如何损伤神识。
但他此刻只是陆尘。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修为连炼气一层都勉强的落魄少年。
“拿着。”赶车老汉将三块粗糙木牌塞过来，上面刻着一个歪斜的“役”字，“主街走到头，就是青云宗外门杂役处。凭这个去报到。”老汉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赶着马车吱呀呀转入旁边小巷，消失在人流中。
另外两名少年握紧木牌，深吸一口气，朝着街道尽头那座高耸入云、仿佛连接天穹的青石长阶走去，眼中燃烧着卑微的希望。陆尘跟在他们身后半步，步履看似虚浮，双耳却将周遭一切细微声响收纳于心。
“听说这次杂役要筛掉大半……”
“青云宗啊，就算扫扫地，沾点仙气也是好的……”
“做梦吧，杂役就是牛马，份例克扣得能剩下三成就算管事开恩了。”
低语、叹息、压抑的憧憬。空气里弥漫着底层挣扎特有的酸涩气息。
登上数百级令人腿软的台阶，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出现。平台后方，云雾缭绕处，殿宇楼阁若隐若现，仙鹤清唳，那才是真正的青云宗外门所在。而平台左侧，几排低矮潮湿的石屋和一片尘土飞扬的空地，便是他们此行的终点——杂役处。
空地上已聚集了百余名少年，大多面黄肌瘦，眼神忐忑。一名身着灰色短打、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精悍青年，正背着手在人群前踱步，目光如同打量牲口。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灰衣、却神色倨傲的青年，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陆尘三人融入队伍末尾，未激起半点涟漪。
“人齐了？”疤脸青年停下脚步，声音粗嘎沙哑，“老子赵千虎，这里的管事之一。以后，你们这群新来的废物，就得按老子的规矩活！”
他目光如冷刀刮过人群，几个胆小的少年下意识缩起脖子。
“第一，这里，拳头大的说话！什么先来后到，狗屁！谁有本事，谁就能住好屋，领好差事，拿足份例！”
“第二，分派的话，就是铁令！完不成，扣钱！连续完不成，滚蛋！”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几个模样清秀的少女，舔了舔嘴唇，“第三，都给老子放聪明点。在这里，老子的话，就是天条！谁要是舌头太长，手脚不干净，或者……不懂‘规矩’，”他咧开嘴，露出黄牙，“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赤裸而狰狞的丛林法则，被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人群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现在，一个个爬过来，报名字，领你们的卖身牌和这个月的赏钱！”赵千虎走到一张掉漆的木桌后坐下，桌上扔着一叠木牌和几个看起来干瘪的小布袋。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每到一个少年，报上名字，赵千虎便漫不经心地扔过一块木牌和一个布袋。布袋轻飘飘的，里面叮当轻响，显然没几块灵石。
轮到陆尘。他上前一步，头颅低垂，用刻意收紧、带着细微颤音的声音道：“陆……陆尘。”
赵千虎抬眼，上下扫了他一遍。瘦弱，苍白，低头缩肩，一副风吹就倒的病痨鬼模样。他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笑，连名字都懒得核对，随手抓起一块木牌和一个布袋扔了过去。
陆尘“慌忙”伸出双手去接。木牌接住了，那布袋却“啪”一声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啧，连个袋子都接不住的废物。”赵千虎身后的一个跟班嗤笑。
陆尘立刻弯腰去捡，手指触碰到布袋的瞬间，指尖传来的重量让他心中了然。轻。比前面那些人领到的，轻了不止一点。他快速捏了捏，三颗。只有三颗下品灵石。而按照刚才隐约听到的惯例，新杂役的基础份例应是五颗。这点灵石，在坊市里只够换十斤最劣等的灵谷，或一瓶仅能止血的劣质金创散。
两颗灵石的克扣，微不足道，却是赵千虎在向他，也向所有人彰显：你们的命，你们的口粮，我想掐断就掐断。
陆尘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茫然、委屈，还有一丝不敢发作的怯懦，嘴唇动了动，看向赵千虎。
“看什么看？”赵千虎不等他开口，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陆尘脸上，“就你这病恹恹的骨头，能干多少活？赏你三颗灵石，都是老子心善！省下来给能干活的兄弟买酒喝不香吗？拿了东西就滚！别挡道！下一个！”
咆哮声在空地回荡。其他少年噤若寒蝉，看向陆尘的目光有同情，但更多是庆幸被刁难的不是自己。
陆尘像是被吓住，浑身一颤，立刻深深低下头，紧紧攥着那轻飘飘的布袋和粗糙的木牌，脚步凌乱地退到人群边缘，缩进阴影里。自始至终，没再发出半点声音。
分配完毕，赵千虎宣布住处。杂役房分三等，丁字房在最阴湿的山脚，四人一间。陆尘等新来的，无一例外，全是丁字房。
人群被驱赶着，走向山下那片低洼处。路面变得泥泞，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霉烂的气味。希望仿佛随着海拔的降低而迅速流逝，队伍里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泣。
丁字七号房。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陈年汗馊气扑面而来。房间狭小昏暗，只有两扇糊着破纸的小窗透光。靠墙是两张用粗糙木板搭成的通铺，铺着薄薄一层发黑的草席和硬邦邦的薄被。
一张铺上已经坐了人。那是个比陆尘壮实些的少年，皮肤黝黑，浓眉大眼，正就着窗口透进的微弱天光，小心翼翼地将布袋里的灵石倒在手心，一颗一颗仔细数着，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陆尘，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憨厚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