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初,洛阳。
北宫偏僻角落,一座早已无人问津的冷宫静静伫立在暮色中。
夕阳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斜斜洒入殿内,将斑驳的墙壁映出层层阴影。
尘埃在光柱中飘飞,像是无数游魂在这被遗忘的角落里徘徊。
殿中陈设简陋,破旧的木榻上铺着早已发霉的草席,角落里堆着几件残破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
冷风从破窗灌入,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殿堂,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刘夜坐在木榻边缘,身上那件深色布衣早已褪色破损,衣袖处甚至露出了里层的粗布。
他原本应该是面如冠玉、眉目俊朗的年轻皇子,可如今形容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三年的冷宫囚禁生涯,早已将一个意气风发的皇子折磨成了行将就木的囚徒。
他的双眼狭长深邃,此刻却黯淡无光,死死盯着地上那道渐渐西移的光影。
发髻松散,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落魄之相。
三年了……
刘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记忆如利刃般清晰。
那时他不过十八岁,正值少年意气,虽为宫女所生,却天资聪颖,博览群书,深谙兵法韬略。
汉灵帝刘宏虽昏聩,却也曾在某个清醒时刻夸赞过他:此子若生于嫡,必成大器。
可这句话,恰恰成了灾祸之源。
何皇后听闻此言,当夜便起了杀心。
她生的长子刘辩懦弱无能,若是这个庶出皇子崭露头角,将来的储君之位岂不危险?
于是她暗中下手,先是设计害死了刘夜的生母李氏——一个毫无背景的宫女,死在冷宫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紧接着,十常侍之首张让也插手了。
这个被汉灵帝唤作阿父的权阉,最是见不得皇子中有聪慧之人。
刘夜曾在殿前直言宦官乱政,得罪了这位宫中太上皇。
张让岂会放过?他与何后一拍即合,联名上奏,诬陷刘夜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汉灵帝不辨真假,只听信枕边人与阿父之言,一道圣旨便将刘夜废黜,打入这座北宫冷宫,禁足三年。
三年来,无人探视,只有几个太监定期送些粗粝饭食。
刘夜从最初的愤怒不甘,到后来的绝望麻木,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个皇子沦为比囚徒更不如的存在。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咬紧牙关,在心中一遍遍念叨着那些仇人的名字:何后、张让、何进……
可再深的仇恨,在这冷宫中又能如何?
刘夜缓缓抬起头,透过破窗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宫墙。
那里灯火辉煌,丝竹悠扬,是汉灵帝夜夜笙歌的未央宫。而他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夜心中一紧。这个时辰,不该有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
透过破损的殿门,他看到几个身影在暮色中疾行而过,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黄巾贼张角在冀州起事,自称天公将军,短短数日便聚众数万!
朝廷震动,陛下连夜召见大将军与十常侍商议对策……
黄巾起义?刘夜瞳孔微缩。
他虽囚于冷宫,却也听闻过外间传言。
太平道在民间蔓延多年,张角三兄弟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口号,蛊惑百姓,如今终于反了?
正是这个时候……
刘夜还未来得及细想,殿门便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灰色太监服的小黄门低着头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白玉托盘,盘中放着一只精致的酒杯。
杯中酒液呈现诡异的深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寒光。
刘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认识这个小黄门,是张让身边的人。而那杯酒……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
毒酒。
小黄门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冰冷机械:五皇子,大将军与张公公有令,请您……上路。
刘夜死死盯着那杯毒酒,手指抠进木榻边缘,指甲都抠出了血痕。
黄巾起义……他们怕了?
刘夜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怕天下大乱之际,孤会成为变数?所以决定斩草除根?
小黄门面无表情:奴才不知,奴才只是奉命行事。五皇子,请吧。喝了这杯酒,一切都结束了,也省得受苦。
受苦?刘夜忽然笑了,笑声凄厉,三年冷宫,生不如死,还有什么苦是孤没受过的?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母亲李氏被害时那绝望的眼神,自己被废黜时百官冷漠的嘴脸,何后得意的冷笑,张让阴险的眼神,还有汉灵帝那懦弱无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嘴脸……
何进……张让……你们这些混蛋……
刘夜的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可随即又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