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咎侧躺在木板床上,一只脚搭在床沿,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微微蜷着。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缝漏进一点月光,照在墙角那堆干草上,像撒了层盐。他嘴里还含着最后一颗蜜饯,甜味早就淡了,只剩点酸涩的渣子黏在牙根,可他懒得吐,就这么含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是睡着了又没完全睡。
屋外风不大,吹得窗纸哗哗响,屋顶那片松动的瓦也跟着颤,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人踮着脚在房梁上走。远处林子里零星几声狼嚎,短促,没劲,听着像是商量好了要搬家。
凤昭站在草屋外三尺远的地方,月白色袍子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腰间银铃无声——她早把铃铛解下来塞进了袖口。她来得悄无声息,脚步落在土路上,连尘都没扬起半点。刚才那一幕,她全看见了。
她原本是冲着那瓶药来的。前日留下的青布包,本是治瘴毒后遗症的方子,寻常猎户得了,顶多用来防个湿疹瘙痒。可那人竟拿它驱狼?她不信。于是夜里折返,想看看那药是否真有奇效,或是另有玄机。
结果她看到的不是药效,是一个人。
一个懒洋洋走路都嫌累的猎户,抬脚就像踢石子似的,把一头青毛狼踹飞出去七八丈,撞断了半截枯枝,落地后再没爬起来。剩下两头狼,绿眼瞪着他,喉咙里低吼,尾巴夹得比见了山神还紧,最后掉头就跑,连同伴都不救。
凤昭不是没见过高手。南境禁军统领一拳能砸碎磨盘,北境马贼头子能在马背上连射九箭。可他们出招,哪个不是气血翻涌、筋骨作响?哪有像他这样,拍完脚灰还能抖两下,仿佛刚赶走的是只赖着不走的野猫?
她眯了眯眼,目光透过窗纸缝隙望进去。屋里那人已经翻身侧卧,背对着门,一只手垂在床边,指尖离地三寸,一动不动。呼吸匀长,胸膛起伏平稳,像是真的累了,又像是天生就会装。
可凤昭知道,那种力道,那种准头,绝不是巧合。
她曾在古籍上见过一种身法,叫“轻拨千斤”,讲究以最小动作化解最大危机,传说是百年前一位懒得出名的武学怪才所创。那人据说一辈子没主动打过一架,全是别人打上门,他躺着踹一脚完事,临死前还在抱怨“动手太费劲”。
眼前这人,倒是有几分神似。
她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银铃。她不信巧合,更不信一个荒原猎户会懂这种失传多年的技巧。可若说他是隐世高人,为何又要赖床装病、骗蜜水喝?还为了一颗蜜饯,巴巴地趴在树根底下等她回头?
矛盾。太矛盾。
她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停在门槛阴影处。草屋的门虚掩着,木轴有些松,随着风轻轻晃,发出“吱呀”一声,极轻。
屋里的萧无咎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咂了咂嘴,把嘴里的蜜饯渣子吸了个干净,然后慢吞吞咽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继续睡。
凤昭没再动。
她可以现在就推门进去,问他一句:你究竟是谁?也可以掏出银针,直接扎他穴道试探经脉走向。她是南境之主,有权查问任何可疑之人。
但她没动。
不知为何,她想起三天前他躺在树根下,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看就要断气。她救了他,他醒来第一句话却是:“谁偷我蜜饯?”
后来他装晕,管她要三碗蜜水,喝完还偷偷笑。
再后来,他在林子里躺着,一边抠脚一边嘀咕明天要挖苍耳根。
这些画面,和刚才那一脚,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儿去。
她站了片刻,夜风渐凉,吹得她袖口微摆。她终于缓缓退后一步,又一步,回到原先的位置。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冷的眼睛,里面翻着暗流。
她不信他是普通猎户。
但她也不信他会是敌人。
否则,那一脚,就不会只是把狼踹飞。
那一脚,本可以踢断脖子,踩碎头颅,甚至顺势冲过来制住她——她当时就在树后,毫无防备。
可他什么都没做。
赶完狼,拍完灰,回屋睡觉,连看都没看她藏身的方向一眼。
是真的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