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三年前你才来荒原。”她接得极快,“之前呢?”
“之前……在山里。”
“哪座山?”
“就……就南边那座。”
“叫什么?”
“我忘了。”
“你忘了自己在哪座山长大?”她看着他,眼神越来越亮,“可你记得每种毒草的毒性,知道边军中的‘腐心雾’要用灰白粉解,能一眼看出壮汉偷藏药丸——这些,你倒记得清楚?”
萧无咎不吭声了。
他缓缓放下手,眼神闪躲,却又倔强地抬起来瞪她。
凤昭也不再说话。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中间横着翻倒的木桌、滚落的陶碗、散开的蜜饯罐。残碑静静立着,蓝光微弱,裂缝停在三丈远处,像一条疲倦的蛇,暂时歇了脚。
夜风拂过林梢,吹得草叶轻摆。
无人言语。
萧无咎喘着气,胸口还在起伏,可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他靠着树桩慢慢滑坐下去,背贴着粗糙的树皮,仰头望着天。月亮快落了,只剩一弯残影挂在树梢,像谁啃剩的饼。
“你非要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知道了对你有好处?能升官?能发财?能活到一百岁?”
“我不知道有没有好处。”凤昭答,“我只知道,有些事,不能装作看不见。”
“那你看见了又能怎样?”他冷笑,“把我抓去当官?封我做太医令?还是请我去教皇子读书?我告诉你,我没兴趣。我就想躺着,吃蜜饯,挖野菜,谁也别来找我麻烦。”
“可麻烦找上了你。”她说,“不是你去找它。”
萧无咎闭上眼,抬手盖住额头,挡住那点微弱的月光。
“我不想管。”他低声说,“我真的不想管。”
“可你已经在管了。”凤昭看着他,“从你救边军开始,从你治小六开始,从你撒毒粉遮碑文开始——你就没打算真正躲开。”
他没回。
良久,才嘟囔一句:“累死啦。”
凤昭没笑。
她只是静静站着,袖口沾着露水,银铃无声。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
连虫鸣都没有。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而刺耳。
萧无咎猛地睁眼,扭头看向林外。
凤昭也察觉到了,眉头微蹙,却没有移步。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人来了?
可他更清楚,那不是人。
是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刚好像乌鸦叫。
但他不想解释。
他只想让她走。
“听见没?”他坐直身子,故作紧张,“野猫进村了!我得回去关鸡笼!再不走,明天就没蛋吃了!”
凤昭没动。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
萧无咎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树桩,闭上眼,嘟囔:“行吧,你爱站站,我睡了。明早我要是发现少了个蜜饯,我就说是你偷的。”
他说完,真的拉起破外衣盖住头,假装入睡。
凤昭仍站着。
月光一点点移开,照在残碑上,蓝光微闪,裂缝边缘的泥土微微塌陷了一小块。
她看着他盖着衣服的背影,看着他草绳束着的长发,看着他脚上那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草鞋。
然后,她轻轻开口:“你拍桌子的时候,手没抖。”
萧无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再说别的。
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不会移动的雕像。
林子里,夜风又起。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翻倒的陶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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