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镇子里的风带着股子馊味儿，像是谁家腌菜坛子炸了锅。马车还停在街心，轮子半边发黑，木头茬子翘着，跟被狗啃过似的。萧无咎整个人陷在棉絮堆里，只露个脑袋，耳朵一抖一抖，听着外头动静。
凤昭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背着手，像根插在地里的白玉簪子。她解下的红色香囊落在少年身边，布角蹭着他发紫的小腿，一动不动。
萧无咎偷瞄了一眼，喉咙里咕哝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絮，“哎哟我这身子……风吹就散架，雨淋就长蘑菇……你们别指望我……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边说边伸手往腰间摸，先掏了蜜饯罐，拧开闻了闻，又塞回去；再摸药丸袋，捏了捏，空的；最后才从中间那个灰扑扑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粉末，看都不看，手腕一甩，像撒盐巴腌咸菜似的，哗啦一下扬出去。
粉末落地，发出细微“嗤”声，像是热铁碰了水汽。刚从井口钻出一只鼠头，鼻子抽了抽，突然浑身一僵，尾巴直挺挺竖起，转头就往回蹿。另一只正扒拉着门缝的老鼠，四脚打滑，硬生生在原地转了个圈，一头撞进墙洞，再没冒头。
街面安静了几息。
接着，所有藏匿处的窸窣声齐齐止住。墙缝、瓦片、灶台底下、米缸盖上——凡是能钻耗子的地方，全没了动静。先前还蠕动如潮的毒鼠群，仿佛被人一把收走，干干净净。
萧无咎打了个哈欠，把空布袋拍了拍，塞回腰带，往棉絮里一缩：“清完了，累死啦，记得给我记一功，奖三碗蜜水，少一碗都不行。”
话音未落，屋檐上阴影一闪，一只硕大黑鼠凌空扑下，獠牙外露，直冲他面门。
他眼皮都没抬，反手又是一撮粉扬出。
老鼠在半空抽搐两下，啪嗒落地，四肢僵直，肚皮朝天，嘴里黑血冒了个泡，不动了。
街角传来“吱呀”一声，老妇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擀面杖，颤巍巍问：“没……没了？真没了？”
没人应她。
男子扶着门框走出来，低头看看手臂上的黑斑，疼痛确实轻了，试探性踩了踩地上残留的药粉痕迹，鞋底沾了点灰，也没事。
“药气压住了。”他喃喃道。
这一句像是开了闸，四面八方的门板陆续推开。有人探头，有人拄拐，有孩子扒着娘亲裤腿往外瞧。他们小心翼翼踏出院子，查看鸡窝、井台、灶房，发现那些肿眼淌黑水的耗子果然全不见了，连尸体都缩回了暗处。
“活了！我的鸡还活着！”一个汉子抱着只剩半只翅膀的老母鸡嚎起来，“你命真大啊！咱俩一起喝庆生酒！”
“我家娃没被咬！没被咬啊！”年轻妇人搂着孩子直磕头，“多谢天官下凡！救苦救难！”
人群渐渐聚拢，涌向马车。
老妇抱着孩子跪在车前，额头贴地：“恩人！活菩萨啊！您要不是神仙，哪来的本事驱这邪祟！”
少年拄着木棍踉跄上前，扑通一声也跪下了：“壮士！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往后您让我砍柴我就砍柴，让我挑水我就挑水，一辈子当牛做马！”
“我送鸡蛋！”
“我有新蒸的馍！”
“我家还有半坛米酒！”
粗陶碗、竹篮、布包纷纷递来，围得水泄不通。有人高喊“神仙下凡”，有人抹着眼泪念“老天开眼”。
萧无咎猛地拉过整团棉絮盖头，缩成一团肉球，只留一双脚趾头在外头，还在草鞋破洞里微微抽动。
“别谢我！”他闷声大叫，“我不是好人！我是路过装病的！你们找错人了！这功劳全是凤昭的！她刚才眼神吓人，把耗子都瞪跑了！跟我没关系！快走快走！我要躺平了！再不让我睡，我就当场昏厥！”
人群哪肯听，越围越紧。
他挣扎着想爬下车，刚掀开棉絮一条缝，就被七八双手堵住去路。一个老大爷捧着碗清水就要往他嘴边送，吓得他猛地后仰，脑勺磕在车板上。
“哎哟头破血流！元气大伤！五脏移位！”他捂着后脑勺滚进角落，哀嚎，“比被赵无命追杀还惨！至少他追我还能跑！你们这是要把我供起来烧香啊！”
凤昭仍立在人群外围，离马车几步远，袖手而立。她看着萧无咎在棉絮堆里扭来扭去，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嘴角轻轻一动，又迅速压下。
她没上前，也没开口解围，只是低头看了看掌心，指尖捻了捻方才落在衣袖上的一粒药粉，又抬眼扫过街面——灰白粉末零星散布，像下过一场薄雪。
远处钟楼顶上，机括声早已停歇。瓦片静卧，风卷着灰纸片打转，那只先前观望的乌鸦不知何时飞走了，只剩一根黑色羽毛卡在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