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刚过,北境一座荒废多年的偏殿里,烛火被风扯得歪斜,照着墙上那道人影——瘦长、佝偻,像根熬干的骨头。赵无命坐在塌了一角的香案后头,指甲一下下敲着茶盏,声音不大,可每一下都像钉子凿进砖缝。
门缝底下钻进一道黑影,没声没响,跪在门槛前就抖了起来。
“来得倒不慢。”赵无命眼皮都没抬,“你再晚半炷香,我就让信鸽叼你的舌头回来。”
那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砖,嗓音打颤:“属下……不敢耽搁。宫中耳目近来格外警觉,只因那懒汉当众说听见地底写字,各处巡防都加了双岗,我怕露了形迹,只能等今夜换防时溜出来。”
“懒汉?”赵无命忽然笑了一声,唇色红得发暗,“他倒是比你们这些活人耳朵灵光。钦天监花了三天才报灾,他屁股一坐青砖,立马知道‘饿’字怎么写。”
他抬起右手,翡翠扳指在烛火下一晃,映出点绿幽幽的光。他盯着那光,像是看什么稀罕玩意儿,又像是在数自己活了多少年。
“可他不知道,”他慢悠悠地说,“有人早就在地下挖好了饭桌,就等着请他吃席。”
那人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
“你带消息来了?”赵无命问。
“有……有密图拓本。”那人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双手捧上,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赵无命一把夺过,哗啦一声展开。皮卷泛黄,边角霉烂,一条红线蜿蜒如蛇,从北境山脚一路钻入南都地底,末尾直指皇陵侧垣。
“旧水道。”他指腹顺着红线滑下去,语气像在念菜名,“前朝战乱时挖的,原是为运兵粮,后来塌了几段,没人敢修。如今倒好,成了穿心匕首。”
他抬眼盯住对方:“三日内,我要你把通风口标记传回。每一处铁栅位置、守夜轮班时辰、换气声响规律,少一个字,我就把你塞进最窄那段管道,让你亲自试通。”
那人喉头一滚,咽了口唾沫:“若……若被发现,如何是好?”
“被发现?”赵无命冷笑,“你早就是叛字上钉死的肉了。你以为还能回头?还能洗清?南境那位女帝待你不薄,赐你官位,许你参政,结果呢?你夜里梦话都说要投北——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不过录下来,放给该听的人听罢了。”
那人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生路只有一条。”赵无命站起身,蟒袍扫过地面,像条蜕皮的老蛇,“助我入地,炼化龙脉。等我登神那日,这天下再没人敢查旧账。你不仅能活,还能坐上太医院首座的位置——听说你娘当年就是被庸医治死的?正好,给你个报仇的机会。”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赵无命不急。他慢条斯理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血红色,边缘焦黑,像是烧过又复原的灰烬。他指尖一弹,符纸飞出,啪地贴在那人胸口。
“七日。”他说,“七日内无讯,此蛊自燃心脉。你不会立刻死,会先疼三天,叫不出声,动不了身,最后睁着眼,看着自己的心一块块化成黑水。想试试吗?”
那人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砖上,咚的一声。
“属下……遵命。”
赵无命笑了。他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把手伸进案底暗格,取出一只水晶球。球内雾蒙蒙的,隐约有条细线在动,像是蚯蚓,又像是脉搏。
“去吧。”他轻声道,“记住,别碰那懒汉。他现在装睡,其实耳朵竖着。你一步错,他就全知道了。”
那人踉跄爬起,扶着墙往外退,连靴底蹭地的声音都不敢大。
门关上那一刻,赵无命低头看着水晶球,眼中红光一闪。
与此同时,南都皇宫栖云偏殿内,软垫上的萧无咎仍躺着,蜜饯罐盖在脸上,呼吸均匀。可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正用指甲缓缓划动掌心——那一笔“饿”字,终于拐过了弯。
他没睁眼,也没动,只是鼻尖微微抽了抽。
这味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