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光跳了跳,没灭。
萧无咎睁眼看了它三息,又闭上。矮凳硌得他腰疼,草鞋破洞里的脚趾头早就冻麻了,可他懒得动。角落里那宦官李三贵缩成一团,嘴闭得死紧,鼻涕流到下巴也没敢擦。
“我说你。”萧无咎翻了个白眼,冲凤昭抬手,“审完了没?再不睡我真要死了。”
凤昭站在守宫灯前,指尖还搭在灯罩边缘,听见这话只淡淡道:“你刚说有异。”
“我是说了。”他嘟囔着坐直,“檀香混铁锈味,东院才有的调子,偏这灯边熏的香,味儿淡得跟洗过十遍的抹布似的。”他挠了挠耳后,“还有——她香囊也不对劲。”
凤昭低头看向腰间红色香囊,手指一顿。
“以前路过药房都能闻见艾草混丁香,现在?”萧无咎撇嘴,“像晾了三个月的旧棉絮,一点劲儿没有。人用的安神香都快变成摆设了。”
凤昭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角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包未燃尽的残香。灰褐色粉末堆在纸上,看不出异常。
萧无咎慢吞吞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三个布袋,抖开最左边那个,倒出一片干瘪如枯叶的纸片。他捏着纸片贴到鼻下,另一只手将残香捧起,凑近炉口。
纸片边缘瞬间泛紫。
“迷心藤粉。”他把纸片拍桌上,“无臭无味,烧出来连烟都是清的,但吸久了会发愣、打盹、听话——你想往左走,腿却往右拐那种。”
凤昭盯着那包残香,声音冷下来:“谁换的?”
“还能有谁?”他冷笑,“老苍蝇养的耗子,专挑没人看见的时候啃梁柱。”他忽然凑近凤昭,鼻子一抽,“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批折子时眼前发虚?或者明明睡够了,醒过来还是沉得像灌了铅?”
她眼神微动。
“我就知道。”他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回矮凳,“这香不是给你安神的,是让你变傀儡的。点灯是幌子,换香才是正菜。咱们昨夜要是没抓他,今天你还照常熏着,三天后估计连自己姓啥都得问他准不准。”
凤昭缓缓将残香包好,袖中滑出一份纸页。她摊开,是一份采办记录,墨迹新旧不一,几处字迹明显被人刮去重写。
“七日前,原供香匠失踪。”她指其中一行,“接手的是赵无命名下‘九幽坊’的人,登记为‘临时协理’。”
“协理个鬼。”萧无咎哼笑,“那是他厨房杀猪的,上个月我还见他在东院后头烧猫尸。”
凤昭收起纸页,目光扫向角落里的李三贵:“带下去,地牢问话。”
“哎等等!”萧无咎举手,“我还没睡!这事不能拖!万一他天亮前被毒哑了,咱俩还得重新抓一个?”
“那就现在问。”凤昭已朝门口走去。
一刻钟后,偏殿地牢。
石室低矮,烛火在墙上投出晃动的人影。李三贵被绑在木桩上,肩膀还扎着那根银针,脸色青白,嘴唇发抖。
萧无咎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颗蜜饯,慢悠悠剥开糖纸。
“算了。”他叹气,“反正女帝最近脾气挺好,估计也不是谁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凤昭倚门而立,忽然冷笑接话:“是啊,若真有人能让我听命于他,倒也算本事。”
李三贵眼皮猛地一跳。
“不过嘛——”萧无咎舔了舔蜜饯,“也就骗骗傻子。谁信一包香就能让南境女帝点头哈腰?荒唐。”他摇头,站起身拍拍裤子,“走吧,凤昭,别浪费时间了,这种小角色懂个屁。”
“可……可大人说那香能让她……”李三贵脱口而出,话音戛然而止。
萧无咎立刻回头,咧嘴一笑:“哦?原来不止点灯?还管女帝听不听话?”
他几步上前,银针抵住对方喉结:“现在不说,明早你就不只是舌头打结了——肠子会自己打转,拉出来的都不是人该拉的东西。”
李三贵浑身发软,眼泪直接涌出来:“我说!我说!是赵大人下令换香!每隔两个时辰要点一次灯,是为了试香效!他说……说只要持续七日,帝君就会开始听不清话、看不清人,到最后……只会听他一个人的声音!”
萧无咎啧了一声:“还挺讲究。”
“香料是从九幽坛运来的,每日由专人送来,交给陈总管,再由他安排人替换……我只负责点灯示警,别的真不知道了!”他拼命摇头,“但我发誓,我没碰过香炉!我只是个小厨工,连东院大门都没资格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