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土从街角扫过，萧无咎正蹲在墙根下，一只脚翘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草鞋破洞里的泥块。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断了半句又换一句，像是怕唱完就得干活。
“明日复明日……哎哟这洞都快包不住脚趾头了。”他嘟囔着，把鞋尖往地上蹭了蹭，想把那根碍事的草叶甩掉。
城门刚闭不久，守军还在清点器械，更夫停了梆子站在巷口发愣，连狗都趴窝里不动。整座南境都城像是被谁按进沙堆里，闷得喘不过气。刚才那场伏击的事儿还没散，百姓们躲在门缝后议论，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仿佛怕声音传远了招来灾祸。
突然，钟声响起。
不是哪座庙的晨钟，也不是报时的响锣。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嗡地一声撞进耳朵，震得人牙根发酸。城中几只打鸣的公鸡扑腾两下，再没叫出第三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地面爬了过来。
“萧无咎之骨，我必夺之！”
话音不似常人开口，倒像铁片刮过石板，嘶哑中带着金属的回响，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脑仁。它不是从某一处传来，而是四面八方都有——屋顶、井口、墙缝、灶台，甚至连马槽里的水都在泛着涟漪，映出扭曲的人影。
“谁护他，谁陪葬！”
最后一句落下，全城一静。连风都停了。
街对面一家酒肆的灯笼啪地炸了盏，火星子掉在桌上，没人去扑。几个醉汉僵在原地，酒杯举到半空，手抖得洒了一襟。巡逻的兵丁刀出了鞘，却不知该朝哪儿砍。有人跪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念保命经；也有人转身就往屋里拖孩子，门板哐当关死，插销一根根落下来。
萧无咎还蹲在墙根，手指卡在鞋洞里没动。他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天边那轮残月，小声嘀咕：“这嗓音难听的，也不怕吵着自己。”
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中间那个布袋，指尖隔着粗布捻了捻里面的粉末。那是他今早新配的“呛鼻散”，本打算用来对付夜间偷粮的老鼠。
城楼上一阵脚步声急促响起。凤昭披着外袍快步走来，银铃在腕上轻晃，她身后跟着两名亲卫，却被她抬手拦在了议事厅外。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不知道。”萧无咎终于把脚放下来，顺势一屁股坐到地上，仰头看她，“天上掉话，地下冒音，我又不是管天气的，你问我？”
凤昭没理他这话，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又望向远处钟楼的方向。那里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影，只有檐角铜铃静静垂着，一动不动。
“这不是寻常传话。”她说，“能穿透整座城，还能让万人同闻——他离得不远，或者……根本不需要靠近。”
萧无咎歪了歪头，从怀里摸出个小罐子，揭开盖子看了看，空的。他舔了舔罐底，咂咂嘴：“要我说，这人就是闲得慌。大半夜不睡觉，非得练嗓子吓人。你看他那腔调，跟破锣似的，早该喝点胖大海润润喉。”
凤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你信他真能夺你之骨？”
萧无咎吐出一颗糖核，懒洋洋地说：“他若真有那本事，早把自己骨头换成金的了，还用在这儿嚷嚷？”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话音刚落，右手却缓缓收紧，指节微微发白，紧紧攥住了药袋的系绳。
街角一只猫窜了出来，尾巴炸成扫帚，落地就往屋檐下钻。连它都还没缓过神。
凤昭慢慢走近，在他面前站定。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出几分少有的凝重。“他知道我们回来了。”她说，“也知道你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