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萧无咎就被宫人从草席上叫起来。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胳膊底下,嘟囔:“要死了要死了,昨夜没睡好,今早还要站太阳底下当靶子。”宫人不敢接话,只把一套干净粗布衣裳放在案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磨蹭着坐起身,耳朵一碰就疼。伸手一摸,药布裹得严实,凤昭送的那罐蜜饯还搁在枕边,空的。他叹了口气,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颗新的含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右眼角那颗泪痣跟着一跳。
午门外已聚满了人。
凤昭立于高台之上,月白长袍衬得她脸色更显冷清。她身后站着两名执刀侍卫,中间是跪着的宦官,头垂得很低,发抖的手被铁链锁住。台下百姓挤成一片,有议论的,有观望的,也有老者闭目念经,说这是清算旧债的日子。
萧无咎慢悠悠晃过去,脚上还是那双破洞草鞋,只不过昨夜沾的血迹已被擦去。他手里拎着个空蜜罐,一边走一边用小石子往里弹,叮当响。
“来了?”凤昭瞥他一眼。
“累死啦。”他爬上台角的矮凳,盘腿坐下,顺手从袖子里掏出半块豆饼啃了一口,“这太阳毒得很,晒久了脑仁疼。”
话音未落,天上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日,而是雨丝落下——红的。
起初没人反应过来,直到前排一个妇人尖叫出声。雨水打在脸上,黏糊糊的,有人低头看袖口,惊道:“这……这不是水,是血!”
人群瞬间乱了。
老人扑通跪地,哭喊“天降血雨,国将不国”,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人群推搡着往后退,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萧无咎却没动,反而仰起脸,让那红雨落在鼻尖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立刻皱眉呸了出来:“呸!铁锈混朱砂,还加了点蛊山赤苔——这配方我师父骂过八百遍,low得很。”
他转头对凤昭说:“你听好了,这不是天罚,是有人往云里撒染粉。前月瘟疫时那红雾也是这套把戏,最后是谁治的?嗯?”
凤昭目光扫过慌乱的人群,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嘈杂:“诸位可还记得,上月疫病初起时,也是红雾漫城,人心惶惶。那时有人说这是凤氏失德,天怒降灾。可后来呢?是这位萧先生用三味草汤破了迷障,救了千余人。”
她抬手指向萧无咎。
众人顺着看去,见他正从怀里掏小银针,扎进一片接雨的瓦片积水里。针尖很快泛起一层灰黑。
“毒性弱,”他说,“重在惑心。闻多了会头晕耳鸣,看见什么都觉得是报应。赵无命那老苍蝇最怕人知道他藏的臭脚,一揭盖就嗡嗡飞,撒点红粉装神弄鬼,想吓我们收手?门都没有。”
底下渐渐安静下来。
有个老兵抹了把脸上的红雨,瓮声瓮气地说:“说得对!当年北境闹瘟,也是这般邪乎,还不是靠大夫一剂药汤镇住?咱们信自己人,不信鬼话!”
旁边有人应和,接着更多人点头,骚动平息了些。
凤昭微微颔首,转向执刑官:“行刑。”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血喷出来的时候,红雨还在下,混在一起,反倒看不出区别了。
回宫路上,雨没停。
萧无咎一路嘀咕:“这雨黏脚,走一步粘三步,跟踩了牛粪似的。”他脱下草鞋甩了甩,发现鞋尖破洞更大了,索性扔进路边沟里,“回头得找凤昭报销新鞋,还得加钱,这叫精神损失费。”
凤昭走在前面,银铃轻响,没理他。
偏殿内,众臣已候着。有人主张立刻设坛祭天,消弭天怒;也有人说南境近年劳役过重,恐触怒上苍;还有人偷偷看了眼萧无咎,嘀咕“妖人现世,必有灾异”。
萧无咎瘫坐在椅子上,腿翘到案角,手里滚着空蜜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