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灰烬打着旋儿贴着地皮跑。萧无咎的草鞋破洞里卡了粒炭渣,脚趾头痒得厉害,但他没动。
手还按在腰间的布袋上,那块龙心残片烫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他闭着眼,哼的小调也停了,耳朵却竖着——刚才那阵风不对劲,冷得突兀,连火场焦臭味都冻住了。
他猛地睁眼。
地平线裂开了。
不是山崩那种响动,是悄无声息的一道缝,横在烧红的天底下,像有人用黑刀划破了夜幕。裂缝深处涌出浓雾,不是寻常白气,是墨汁似的黑雾,翻滚着往外冒,一出来就往下沉,贴着地面爬行,所过之处,连焦土都泛起青灰色,像是被吸干了最后一丝热气。
“哎哟我的老天爷。”萧无咎一骨碌坐起来,揉着后腰,“这老苍蝇搞什么名堂,放个屁都带造型的?”
他扭头看了看身侧,空着。凤昭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按理说该在都城稳住局面,可这动静……怕是半路就得掉头。
念头刚落,远处田埂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是走惯了这条路的人。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月白色的袍角先进了视线,沾了泥和灰,下摆还撕了一小块。凤昭站定在他斜前方三步远,没回头,目光锁着那道裂缝。
“来了?”她问。
“累死啦,”萧无咎瘫坐着,顺手往肩上一靠,又把刚才那个最省力的姿势摆了出来,“刚躺下就吵我,这谁顶得住。”
凤昭没接话,只抬手摸了摸腰间香囊上的银铃。铃没响,她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一下,又松开。
黑雾越涌越多,开始往上爬升,渐渐遮住半边天空。风变了向,带着一股子坟地里的阴潮气,吹得人骨头缝发酸。雾里传来声音,不是风啸,也不是兽吼,是无数人在哭,又像是笑,混在一起,听得人脑仁疼。
“万鬼哭嚎?”萧无咎咂了下嘴,“这词儿听着耳熟,师父笔记里写过,说是古时候败军之将死后怨气不散,聚成阴兵,专挑月黑杀人。不过那都是瞎扯,哪来那么多鬼——除非真有人拿活人炼阵。”
他说着,手却没闲着,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撮药粉,掌心一搓,扬在风里。药粉遇雾即化,瞬间变黑,飘落地面时竟嘶嘶作响,烧出几个小坑。
“啧,还真是人练的。”他撇嘴,“赵无命这老东西,连童男童女都不放过?太寒碜了,怪不得牙掉得早。”
凤昭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能破?”
“能啊,”他叹气,“但麻烦死了。又要动手,又要动脑子,还得防着你突然冲上去救人,搞得我像保姆。”
他嘴上抱怨,手掌却缓缓抬起,掌心朝外,五指微张。一股极淡的暖流从指尖渗出,像是冬日里呵出的第一口白气,凝而不散。内力运转时,右眼角那颗泪痣轻轻一跳。
黑雾中开始浮现出影子,扭曲、拉长,像是被风吹烂的纸人,却又带着实体般的重量。它们从雾里踏出,脚踩焦土,地面立刻龟裂,草根枯成灰末。冥兵成形了,浑身裹着锈甲,眼眶空洞,手里拖着断裂的兵器,一步步向前挪。
“这帮玩意儿走得还挺慢。”萧无咎歪头看了看,“是不是饿太久,腿软?”
凤昭没笑,手指已搭上香囊系带,随时准备引动治愈血脉之力。她站姿未变,但重心微微前倾,已是临战姿态。
“你别轻举妄动啊。”萧无咎忽然说,“这些货色看着唬人,其实就一窝蜂,你一发光,它们全扑你脸上,到时候我救你还是不救?”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重新躺平,一条腿曲起,另一条伸直,脑袋枕在烧焦的石头上,舒服得像在自家炕头,“等它们走近点,我看清楚阵眼在哪。老苍蝇不在现场,肯定靠什么物件控阵——说不定就是他那枚翡翠扳指,天天抠鼻子用的那个。”
凤昭抿了下唇,终究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站着,一个站如松,一个躺如泥。黑雾压境,冥兵列阵,天地间只剩呜咽般的哭嚎和脚下土地皲裂的细响。
萧无咎眯着眼,盯着那片翻滚的黑潮。他看似放松,实则全身筋络早已绷紧,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只待一声令下就能炸开。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排好了顺序:先撒迷魂粉扰其神识,再用阳火药引燃雾气,最后趁乱摸到阵眼砸了它——当然,要是能顺手踹飞赵无命的假牙那就更好了。
“你说他为啥非得搞这么大阵仗?”他忽然又开口,“不就是一块破碎片?给他呗,反正我也看不懂上面写的啥,又不能当饭吃。”
“他知道你不会给。”
“哈,你还挺了解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我更不能给了,不然显得我多听他话似的。”
凤昭眼角微动,没接这话。
远处,第一排冥兵已踏入百步之内。它们的步伐依旧僵硬,但速度明显加快,空洞的眼眶齐刷刷转向这边,像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萧无咎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撑起身子,一屁股坐正。
“真是的,就不能让我多躺会儿?”他嘟囔着,手掌再次抬起,掌心微光渐盛,“非要逼我动手,烦死了。”
他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而是内力蓄到极致时的自然反应。他没看凤昭,也没看敌阵,只低头瞅了眼自己那只露脚趾的草鞋,皱眉:“回头得让她再补个丁,这都第三次磨穿了。”
话音落,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刺黑雾深处。
“来吧来吧,”他招了招手,像在叫一群不听话的鸡,“让你们家主子看看,什么叫懒人出重拳——虽然我不想出。”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