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飘着碎得像盐粒的雪,落在人脖子里,冰得人一哆嗦。
嬴牧赶着粮车往太仓走的时候,发现街上的西凉兵比往常多了三倍,个个挎着刀,甲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沿街的商铺全关了门.
连平素最热闹的南市都没了人影,偶尔有老百姓探头出来买粮,见了穿玄甲的兵,立刻缩回去把门关得死紧,门轴吱呀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上飘得老远。
“少主,今天不对劲啊。”赵大牵着马,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刚才路过廷尉府,门口堆了十来具尸体,都是穿官袍的,血都冻成冰了。”
嬴牧捏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里清楚得很,今天是董卓朝会废帝的日子。
他这趟是往太仓送刚从陇西运来的新粮,南宫门口是必经之路,刚走到朱雀门外,就被持戈的甲士拦了下来,领头的屯长横着长矛,凶神恶煞地吼:“没长眼睛?今日朝议大事,所有人绕道!”
粮车过不去,嬴牧干脆让士兵把车靠在宫墙根下等着,自己站在老槐树后面,借着光秃秃的枝桠挡着,往宫门口望。
南宫的台阶上站满了甲士,黑沉沉的一片,戈矛上的霜在阴沉沉的天里泛着冷光,台阶最上面站着个穿紫袍的胖子腰里挎。
着金边的环首刀,肚子大得把官袍撑得鼓鼓的,正是董卓。
他身后站着一排谋士将领,吕布穿着银甲站在最边上,手里的方天画戟斜插在地上,煞气逼人,而贾诩穿着不起眼的青布官袍,混在一群文吏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台阶下面跪满了百官,朝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没人敢抬头,连咳嗽都压得极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雪水的寒气,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咳咳!”董卓清了清嗓子,声音像破锣一样,顺着风飘过来。
“少帝刘辩,天资愚钝,威仪不类,不堪为君!陈留王刘协,聪敏好学,有圣祖之风,今日废少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谁敢反对,以谋逆论处!”
话音刚落,下面的百官身子都抖了抖,没人敢说话。
嬴牧远远看到一个穿深红色朝服的老臣站了起来,花白的胡子飘着,是尚书卢植。
他刚要开口,董卓已经瞪起了眼睛,手按在了剑柄上:“卢植?你敢反对?”
“先帝托孤于臣,臣不敢不言!”卢植的声音很稳,丝毫不怕。
“少帝年富力强,并无半分过错,董公仅凭几句虚言就废嫡立庶,与篡逆何异?”
“好个老匹夫!”董卓气得拔刀就要砍,旁边一个穿青衣的官员赶紧站起来拉住了他,是蔡邕。
蔡邕是董卓强行征辟的名士,董卓素来敬重他,听他劝了几句,才骂骂咧咧地收了刀,下令把卢植拖出去免官。
卢植被甲士架着走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连头都没回。
人群里又站出来一个人,是司隶校尉袁绍,腰里挎着佩刀,对着董卓拱了拱手,声音冷得像冰:“汉家天下四百年,董公今日废嫡立庶,就不怕天下人不服?”
董卓气得脸都紫了,指着袁绍吼:“竖子敢尔!天下事岂不决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你以为我董卓的刀不锋利吗?”
袁绍“唰”地一下拔出佩刀,横在身前,对着董卓长揖到底:“吾剑也未尝不利!”说完转身就走,大踏步出了宫门,连官印都没留,径直往冀州去了。
台阶上一时静得吓人,雪落在甲片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董卓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刚要下令追杀,被旁边的李儒拉住了,低声劝了几句,才压下火,对着下面的百官吼:“还有谁反对?”
没人再敢说话。王允站在百官最前面,袖手攥得紧紧的,低着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半点声音都没出。
很快,两个内侍扶着两个孩子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