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董檄文传到洛阳的第三日,董卓终于坐不住了,召集满营文武在相国府议事。
腊月底的雪刚化了大半,青石板路上冻着薄冰,踩上去滑得人站不稳。
嬴牧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跟在牛辅身后进了相国府的议事堂,作为辎重营最低阶的屯长,他只能站在最靠近门口的廊柱边,连堂内的炭火都烤不到多少,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脚趾头发麻。
议事堂内燃着七八盆炭火,烤得空气又干又热,铜熏炉里烧着劣质的安息香,混着武将身上的汗味、马粪味,熏得人头疼。
堂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关东诸侯进军的路线,红得刺眼。
董卓穿着玄色的锦袍,肚子把衣料撑得紧绷,手里攥着个青铜酒樽,酒液洒在了胡子上也不在意,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瞪着底下的武将,粗哑的声音震得房梁都发颤:
“关东那帮鼠辈,聚了十几万乌合之众就敢来打洛阳!谁愿提兵当先锋,去汜水关把那帮狗崽子的头砍下来,我封他为车骑将军,赏万金!”
话音刚落,底下的武将瞬间炸了锅。
站在最前面的华雄“咚”的一声把手里的重刀往地上一杵,震得地上的青砖都裂了缝,他生得豹头环眼,满脸络腮胡,声如洪钟。
“相国!末将愿提三万铁骑,去汜水关把袁绍、曹操的头砍下来给相国当夜壶!那些关东书生,末将一刀能劈三个!”
“华将军莫要抢功!”胡轸也往前跨了一步,甲叶碰撞得哗啦啦响。
“末将跟了相国这么多年,这先锋印该给末将才是!末将保证,半个月就能把诸侯的大营端了!”
“我去!”
“我去!”
一群武将挤得东倒西歪,个个脸红脖子粗,拍着胸脯说要把诸侯杀得片甲不留,生怕先锋印落到别人手里。
在他们眼里,关东诸侯都是些没打过仗的文官世家子弟,赢了就能拿功名利禄,简直是送上门的富贵。
牛辅站在武将的最外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是董卓的女婿,素来管后勤辎重。
这次出征,侧翼粮道的差事本来要落在他头上,可这活儿出力不讨好,没半分军功不说,要是被诸侯的骑兵劫了粮,掉脑袋的第一个就是他。
底下的人个个都盯着先锋的位置,没人愿意接这个苦差事。
喧闹的人群里,只有嬴牧站在廊柱边,安安静静的,像个透明人。
他怀里揣着半块出门时带的粟米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上的屯长铜印,心里比谁都清楚。
抢先锋?
去了就是给关羽当背景板。
再过几日,汜水关下,华雄会连斩盟军三员大将,然后被关羽一刀劈了,连首级都要被人拎去请功,跟着去的先锋营士卒,能活下来的不到一成,这哪是送上门的富贵,是送上门的鬼门关。
他抬眼扫了扫堂内的人,贾诩穿着青布官袍,站在文臣的最末尾,垂着眼帘盯着地面,半句话都不说,像是睡着了一样,半点要掺和的意思都没有。
这才是聪明人,知道这浑水趟不得。
眼见众人争得快要打起来,牛辅咳嗽了一声,硬着头皮出列:“相国,先锋好选,可侧翼粮道事关大军命脉,也得有人守才行啊。”
这话一出,刚才还吵得热火朝天的武将们瞬间安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别过了头。
守粮道?那不是人干的活,不仅没军功,要是被劫了粮还要掉脑袋,傻子才去。
董卓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刚要发火,就见站在廊柱边的年轻屯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属下辎重营屯长嬴牧,愿率部守汜水关侧翼粮道,保证粮草万无一失。”
议事堂内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