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的雪落得绵密,把中军大营的营帐顶盖得像个蓬松的白馒头,踩在营道上的雪层里,靴底咯吱作响。
嬴牧裹着玄色曲候官袍,身后跟着抱粮册的赵大,顺着插满董字旗的营道往牛辅的中军大帐走,沿途遇见的军官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点嘲弄。
“嬴曲候这是去领运粮的调令啊?真是辛苦,这大冷天的跑山路,哪像我们跟着吕将军在虎牢关杀人痛快。”
“就是啊,可惜了这么好的立功机会,嬴曲候是胆子小还是不会打仗啊?”
几个穿裨将甲胄的军官靠在营门口的木栅上,拎着酒壶起哄,嘴里呼出来的白汽混着酒气,飘得老远。赵大听得脸都红了,刚要上前理论,被嬴牧轻轻拽了拽袖子。
“几位将军说笑了,我本事小,上了前线也是拖吕将军的后腿,能给诸位督运粮草,让诸位在前线无后顾之忧,也算为相国出力了。”嬴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憨笑,语气不卑不亢,说得那几个军官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挥挥手没再挤兑他。
走到牛辅的大帐门口,守门的亲兵见是他,笑着掀了帐帘:“嬴曲候快进来,将军正等你呢。”
掀帘进去,一股混着烈酒味、炭火味、粮秣霉味的热气就扑了过来,熏得人鼻子发皱。
牛辅的中军帐比普通营帐大了三倍,地上铺着整张的狼皮,主位上摆着鎏金的酒樽,周围围了二十来个武将,个个脸红脖子粗,吵吵嚷嚷的,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案几的粮册上。
“吕将军一戟能挑穿三层甲,那帮关东鼠辈算个屁!我明天就带三千骑兵冲盟军的大营,砍十个上将的头回来!”
“我看你是想去抢功劳吧?要去也是我去!我跟相国最早,轮得到你?”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牛辅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胡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见嬴牧进来,赶紧挥挥手:“别吵了别吵了!嬴牧来了,正好说督运粮草的事。”
帐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低低的哄笑声,众人都用看热闹的眼神盯着嬴牧,等着看他怎么接这个苦差事。
嬴牧躬身行了个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属下参见将军。”
“免了免了。”牛辅把面前堆得半人高的粮册推到他面前,粗胖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戳,“你这次督运全线粮草,走轘辕关到虎牢关的旧道,路窄雪厚,还有盟军的哨骑时不时来劫粮,你小心点。
我给你调的两千兵都在营外等着了,都是陇西老兵,熟悉地形。”
他说着又扔过来一块铜制的通行令牌:“这是相国给的令牌,沿路关隘见牌就开,谁要是敢耽误你运粮,你直接砍了不用报我。要是粮草误了期,你也知道相国的脾气,不用我多说。”
“属下明白,必不耽误大军粮草。”嬴牧接过粮册和令牌,指尖扫过泛黄的册页,上面记着从洛阳太仓到虎牢关大营的粮草数目、运输路线,甚至连每一段路的损耗都标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有人提前整理过的,不用想也知道,能把粮册做得这么细致的,整个牛辅营里也只有贾诩。
他抬眼往帐角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个穿青布棉袍的文士坐在最偏僻的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个小火炉,正拿着火钳拨炭火,脸上没什么表情,存在感低得像个帐里的摆件,周围吵得快要掀翻帐顶,他也没抬一下头,仿佛周遭的喧闹跟他毫无关系。
正是贾诩贾文和。
此刻的贾诩还不到五十岁,留着整齐的山羊胡,面容清瘦,眼窝有点深,看着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谁也想不到他会是后来算无遗策、被后世称为“毒士”的顶级谋士。
他现在在牛辅帐下当辅军,主要管粮草调度和内政,因为性子淡,不爱出风头,营里的武将大多都不怎么在意他,只当是个管账的先生。
嬴牧收回目光,垂着眼听牛辅交代事情,把哪段路有冰、哪段山坳容易藏劫匪、哪处粮仓的粮是去年的陈粮容易坏,一一记在心里,态度认真得牛辅都有点意外:“你小子倒是稳,换了别人接这差事,早就哭丧着脸了。”
“能为将军分忧,是属下的本分。”嬴牧笑了笑,没多辩解。
正说着,帐外的传令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抱拳:“报将军!吕将军的先锋已经到虎牢关下,盟军的先锋部队刚到关前三十里,被吕将军带骑兵冲了一阵,死伤三千,已经退回去了!”
帐里瞬间炸了锅,武将们拍着案几欢呼,喊着“吕将军威武”,吵着要立刻带兵去虎牢关抢功,牛辅也乐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都去吧都去吧!别给我惹事就行!”
众人哄笑着往外走,没人再管坐在角落的贾诩,也没人在意还在翻粮册的嬴牧,帐里很快就只剩了他们两个,还有站在门口的亲兵。
牛辅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行了,粮册你也拿了,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就出发,别耽误了时辰。”
“喏。”嬴牧抱着粮册应下,目光扫过贾诩案几上温着的酒壶,脚步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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