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风还带着冰碴子，刮过轘辕关的盘山道时，把道旁冻硬的雪壳子吹得簌簌往下掉，砸在粮车的木篷上发出闷闷的响。
路面被融化又复冻的雪水浸得溜滑，拉粮的马走一步滑半步，赶车的兵卒得半扶着车辕往前挪，稍不留神就连车带马翻进沟里。
嬴牧蹲在道边的石头上啃冻粟米饼，饼子硬得硌牙，他啃一口就得就一口怀里揣的冰碴子，鼻尖冻得通红，脚上的麻鞋磨破了个洞，脚趾头冻得失去了知觉也没在意。
眼睛盯着前面的车队，时不时喊一声：“慢着点！左边有冰！把草垫子铺上再走！”
这是他半个月来走的第八趟粮道。从
洛阳太仓到虎牢关大营，来回三百多里路，要翻三座山，过两道冰峡，还有盟军的游骑时不时摸过来劫粮，之前派来运粮的三批队伍，要么被劫了半数粮草，要么连人带粮翻了沟。
最惨的一队误了三天期限，被牛辅直接砍了带队屯长的头示众。
也就嬴牧带的队，八趟粮运下来，一粒粟米没丢，一个兵卒没折，甚至每次都能提前半天到虎牢关大营，给前线的兵卒送热粥。
“曲候，前面的冰面铺完草了，可以走了。”李敢跑过来，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却带着笑。
“刚才后面过来一队溃兵，说之前咱们救过他们的命，主动帮咱们殿后，说盟军的哨骑要是敢来，他们帮着砍。”
嬴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笑着点头。
这半个月运粮能这么顺，除了他提前探好了路，哪段有冰哪段容易藏劫匪都摸得门清，更重要的是之前收拢的溃兵传出去的名声。
整个西凉军都知道，轘辕关的嬴曲候不抢溃兵的首级，还给热粥喝，遇着难事还会伸手帮一把，那些被打散的兵卒宁愿绕路也要走他的粮道，遇上盟军哨骑，不用他开口，溃兵们先拎着刀冲上去了。
正说着，前面的林子里突然窜出十几个穿盟军甲的哨骑，手里的刀亮得晃眼，刚要冲过来，就听见林后面喊杀声大起。
二三十个之前被嬴牧救过的西凉溃兵拎着刀冲了出来，为首的一个脸上还带着刀疤，吼得山响：“敢动嬴曲候的粮？活腻歪了！”
那些哨骑见势不对，转身就跑，连箭头都没放一个。
李敢乐得直拍大腿：“这些弟兄真是仗义！”
“你对人好，人家自然对你好。”嬴牧把最后一口粟米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吧，早点把粮送到大营，回来还能赶得上伙房蒸的热窝头。”
队伍重新动起来，木轴吱呀作响，压过铺了草垫的冰面，稳当得很。
赶车的老兵一边挥鞭子一边哼着陇西的牧歌，调子慢悠悠的，半点没有运粮队伍的慌张。
到虎牢关大营交粮的时候，管粮的小吏见了他就笑，一边划粮册一边说。
“嬴曲候你可来了，前面的兵卒都等着你的粮下锅呢，前几批送来的粮不是潮了就是少了半袋，也就你送的粮，颗颗干燥，分量足，吕将军都夸你会办事。”
正聊着，牛辅的亲兵骑着马过来，老远就喊：“嬴曲候！将军在大帐等你，叫你交了粮立刻过去！”
嬴牧把粮册交给赵大，跟着亲兵往中军大帐走。
沿路的兵卒见了他，都主动侧身行礼，再也没有之前嘲笑他“胆小不敢抢功”的样子，反而都带着点佩服。
谁都知道，这半个月要是没有嬴牧的粮按时送到，前线的兵卒早就饿肚子了。
刚进大帐，就看见牛辅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个酒樽，脸上满是笑，贾诩坐在帐角的案几后面，正翻着粮册，见他进来，抬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