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睁开眼的时候，讲台下坐着四十三个学生。
不对。
他明明在实验室里整理二里头遗址新出土的陶片标本，隔壁的老教授还在念叨“小林啊，你这年纪就当上教授，可别太拼”。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里——
阶梯教室，斑驳的木质讲台，头顶嘎吱作响的老式吊扇。黑板上方挂着红色条幅：“龙都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欢迎新同学”。
林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没沾灰，指甲缝里没有常年田野考古留下的洗不掉的土痕。这不对。他昨天还下探方了。
“林老师？”第一排的女生小心翼翼举手，“您还好吗？是不是天气太热了？”
林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认识她——不是认识，是记忆里突然冒出来的信息：赵萌，考古系研一学生，选了他的“先秦考古专题”这门课。
然后更多的记忆涌入脑海。
龙国。龙都大学。考古系教授。23岁。
没有二里头。没有殷墟。没有夏商周断代工程。
这个世界的夏朝，还停留在司马迁《史记》里的那几百个字，没有任何考古学证据。商朝只有晚期殷墟被确认，早商、中商一片空白。西周之前的历史，被称为“传说时代”。
林清花了两秒钟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是考古学家。挖了八年土，读了十三年书，在学术圈摸爬滚打到23岁成为最年轻教授——然后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历史断层的平行世界。
“林老师？”赵萌又问了一遍，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没事。”林清开口，声音平稳，“刚才走神了。我们继续上课。”
他翻开讲台上的教案——原主的笔迹，工工整整写着这节课的内容：“夏商周考古现状与主要争议”。
教案很详实，但林清越看越不对劲。
这上面写的“主要争议”，在他看来都是些早已有定论的问题。比如“二里头遗址是否属于夏文化”——在地球上，虽然仍有争议，但主流学界早已接受二里头是夏代中晚期都城的观点。而在这份教案里，这居然还是悬而未决的“世纪之谜”。
再比如“商代早期都城在哪里”——地球上有郑州商城、偃师商城，有明确的考古地层和碳十四数据。这里的学界居然还在靠文献推测。
林清抬起头，看着台下四十三个等着听他“传道授业”的学生。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最后一课。那天他给本科生讲“夏商周断代新解”，讲了一个半小时，从考古地层到碳十四数据，从天文记载到甲骨文考证，最后得出结论：夏朝可能有三座都城，二里头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两座应该还在黄河某处的地下埋着。
下课的时候，学生们鼓掌。
那感觉挺好的。
“教案我就不照着念了。”林清合上讲义，往讲台边上一靠，露出一个笑容，“咱们聊点有趣的。”
底下学生眼睛亮了。谁不喜欢“聊点有趣的”？
“你们觉得，夏朝存在吗？”
这个问题一出，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举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着就像那种喜欢抬杠的。
“老师，文献记载是存在的。但考古学上没有确凿证据，所以学界通行的说法是：有待证实。”
林清点点头：“标准答案。那你信不信？”
男生愣了：“什么？”
“我问你，你自己信不信？不是考试答案，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男生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我……我不知道。没有证据，我不能信。”
“诚实。”林清赞许地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还有谁？”
“我信。”赵萌举手，“我觉得《史记》不会骗人。司马迁离夏朝比我们近多了。”
“我也信。”另一个女生说，“但我觉得证据迟早会挖出来的。”
“我不信。”后排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儿，“没有证据就是没有。您说夏朝有，您挖出来我看看？”
教室里一阵低笑。林清看了一眼点名册：王胖子——不是，王富贵。
“王富贵同学。”林清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你这个态度很好。做学问就需要你这种‘挖出来看看’的精神。”
王胖子没想到被表扬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咱们就聊聊，如果夏朝存在，它的都城可能在哪。”林清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草图——黄河中下游的轮廓，标出洛阳、郑州、偃师的位置。
他画得很熟练，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传统文献说夏都在阳城，一般认为是今天登封附近。但问题是——”他在登封位置画了个圈，“这一带挖了几十年，除了春秋战国的遗址，什么都没找到。”
“所以夏朝不存在？”王胖子插嘴。
“别急。”林清又画了两个圈，“我个人的看法——纯属个人看法，当野史听——夏朝可能有三座都城。早期在登封附近，中期迁到了二里头，晚期又往东迁移到了郑州一带。”
他指着二里头的位置：“如果有一天你们去考古，发现这里有大规模的宫城遗址，有青铜器作坊，有贵族墓葬——而且碳十四数据在公元前两千年左右——恭喜你，你找到夏朝了。”
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人开始记笔记。
“那商朝呢？”赵萌问。
林清又画了几个圈：“商朝早期都城应该在郑州一带，中期多次迁都，晚期定都安阳殷墟。如果你们在郑州发现规模巨大的商代城垣，有宫殿基址，有青铜器窖藏——那是早商。如果在安阳发现甲骨文，那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那是晚商。”
他在黑板上画了密密麻麻十几个圈，标出他认为可能埋着重要遗址的位置。
“最后再讲个更野的。”林清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灰，“我怀疑，夏朝之前还有一个王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锅了。
“什么？”“这不可能吧？”“老师您认真的？”
王胖子的声音最大：“林老师，您这已经不是野史了，是玄幻！”
林清笑：“我说了，当野史听。你们知道《史记》里记载，夏朝之前还有五帝时代，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如果这些不是神话，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段历史，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