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的视线,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死死地钉在周巡肩上那块深蓝色的布料上。
那块小小的肩章,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冷硬光泽,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喉咙里酝酿好的那句“你他妈算什么东西”硬生生卡了壳。
他混迹街头多年,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可最忌讳的,就是跟“公家”的人起冲突。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没穿制服,但这身板,这气场,再加上那不容错辨的肩章,十有八九是个便衣。
为了一笔烂账,惹上一身骚,不值当。
王德眼中的暴戾迅速被一层阴沉所取代。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将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转化成了一种更具羞辱性的姿态。
他重重地拉开一张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屁股坐下,整张小木桌都跟着震了三震。
“啪!”
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被他狠狠地拍在桌上,像一块挑衅的烙铁。
“老板,”他刻意拔高了嗓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说你这儿的饭做得不错?给爷们儿上碗面,再切一盘最好的酱牛肉!钱,少不了你的!”
他就是要用钱,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打破这里的规矩,找回刚才丢掉的面子。
林轩的视线从周巡的肩章上挪开,落在那张百元大钞上,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王德那张写满了“我是大爷”的脸。
他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再一次,轻轻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指向墙上那块写着“晚十点后,食不言”的宣纸。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的店,我做主。
你的钱,在这里,买不来特权。
这无声的拒绝,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王德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那条青黑色的龙纹仿佛都因为肌肉的贲张而活了过来,狰狞地扭动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女声打破了僵局。
“老板,麻烦结账。”
是李静。
她已经优雅地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正用纸巾擦拭着嘴角。
她看都没看王德一眼,仿佛他和他那两个跟班只是三团碍眼的空气。
但就在她从定制的公文包里拿出钱包时,一个细微的“咔哒”声响起。
林轩的余光瞥见,她将一支小巧的黑色录音笔,不经意地放在了桌角,正对着王德的方向。
那上面一闪一闪的红色指示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只冷酷无情的眼睛,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这个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表明了立场。
她是在捍卫这片刻的安宁,也是在警告王德:你的言行,正在被记录。
王德的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跟警察的麻烦相比,被这种一看就精通法律的精英白领抓住把柄,同样是件头疼的事。
一股邪火在他胸中横冲直撞,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困住,憋得他几欲发狂。
林轩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后厨。
片刻之后,他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只有一只大号的白瓷碗。
“砰。”
他将碗重重地放在王德面前的桌上,力道之大,让碗里的汤水都晃了一下。
王德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那股被压抑的怒火“轰”的一声,直冲天灵盖。
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白汤,汤里,是几根孤零零的、没有任何浇头的白面。
甚至连一根葱花、一滴香油都没有。
这哪里是面?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他妈耍我?!”王德猛地拍案而起,蒲扇般的大手扬起,就要将这碗“泔水”掀翻在地。
可就在他手掌即将触碰到碗沿的瞬间,一股奇特的香气,如同看不见的触手,从那碗清汤中袅袅升起,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