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午后。
碎玉轩的请见传过来时,我刚批完年羹尧的奏折。
“让她进来。”
甄嬛进门时,一身月白绣花衣裳,素净得像刚出水的白莲。她跪下请安,起身后垂着眼,规规矩矩站着。
我指了指绣墩:“坐。”
她坐下,只坐半边。
“说吧,什么事?”
甄嬛抬起眼:“臣妾想问皇上——余官女子那日去碎玉轩,可是皇上让她去的?”
我挑眉。
这问题有意思。
“不是。怎么了?”
“没什么。”她垂下眼,“臣妾只是想着,若是皇上让她去的,臣妾也好知道该怎么做。”
我笑了。
甄嬛啊甄嬛,你这是在试探朕。
“余莺儿去碎玉轩说什么了?”
甄嬛顿了顿:“说碎玉轩偏僻,说皇上记不得这种地方。”
“那你觉得她什么意思?”
甄嬛抬眼与我对视一瞬,又移开:“臣妾愚钝,猜不透。”
愚钝?
你要愚钝,这后宫就没聪明人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小象,放在桌上。
甄嬛的目光落在上面,脸色变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
“除夕夜,倚梅园捡的。”我说,“剪得不错。”
甄嬛垂眸:“皇上捡了这个?”
“嗯。你说,是谁剪的?”
“臣妾不知。”
“不知?”
“臣妾会剪纸,但没剪过这个。”
我笑了。
没剪过?
行,你说没剪过就没剪过。
我把小象收回袖子:“那就算了。改日问问内务府。”
甄嬛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
“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她起身行礼,退到门口,忽然停住。
“皇上,余官女子那首诗……皇上觉得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好。怎么不好?”
她抿了抿唇,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殿门关上。
我靠在椅背上。
有意思。
她来这一趟,想问的无非就一件事:朕知不知道倚梅园的人是她?
朕说捡到小象,她脸色变了。
朕说不知谁剪的,她说是,我没剪过。
可她那眼神,明明在说:那是我的。
但她不说。
她不说,朕也不揭穿。
就这样互相试探,互相演戏。
这才有意思。
——
碎玉轩。
甄嬛一进门,流朱就迎上来:“小主,怎么样?”
甄嬛没说话,走到榻边坐下。
槿汐挥挥手让流朱出去,低声问:“小主?”
甄嬛抬起眼:“槿汐,皇上手里有那只小象。”
槿汐愣了愣:“什么小象?”
“除夕那夜,我掉的。”甄嬛攥紧帕子,“他捡到了。”
槿汐脸色微变:“那他……”
“他没说是我剪的。”甄嬛皱起眉,“我说我没剪过,他也信了。”
槿汐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甄嬛看她,“他要是真信了,为什么要拿出来给我看?”
槿汐怔住。
“他是故意的。”甄嬛站起身,“他知道那是我剪的。他知道除夕夜在倚梅园的人是我。他知道余莺儿是冒牌货。”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留着余莺儿?”甄嬛苦笑,“我也想不通。”
窗外阳光正好,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个皇上,她看不懂。
——
三日后,景仁宫偏殿。
华妃设宴。
余莺儿最后一个到,一身大红宫装,格外刺眼。
华妃目光如刀:“哟,余官女子来了。本宫还以为请不动你呢。”
余莺儿脸色一白,连忙落座。
宴过三巡,华妃放下筷子:“余官女子,听说你前几日去碎玉轩串门了?”
余莺儿手一抖。
“一个官女子,去拜访常在?”华妃笑,“倒是有心。”
满屋寂静。
“本宫还听说,你在碎玉轩说这宫里太清净了不好?”华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怎么,嫌本宫这儿不够热闹?”
“臣妾不敢!”
“不敢?”华妃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余官女子,本宫问你——‘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句诗,谁教你的?”
余莺儿脸色煞白。
“什么意思?说啊。”
余莺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妃直起身,轻蔑一笑:“起来吧。大过年的,本宫不为难你。”
她转身归座,端起酒杯:“来,众位妹妹,喝酒。”
余莺儿爬起来,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甄嬛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
——
宴散。
御花园里,甄嬛和沈眉庄并肩走着。
沈眉庄低声问:“华妃今天是在帮余莺儿,还是在整她?”
甄嬛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
华妃在逼余莺儿现原形。
那句诗,根本不是余莺儿的。
那是她的。
除夕夜,倚梅园,她念的。
第二天余莺儿就凭着这句诗上了位。
现在华妃当众质问,余莺儿答不出来。
那……皇上知道吗?
甄嬛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余莺儿带着宫女迎面走来。
两拨人相遇,气氛微妙。
余莺儿看见甄嬛,眼神一闪,扯出个笑:“莞常在,沈贵人,好巧。”
甄嬛点头:“余官女子。”
余莺儿上前一步挡住路:“莞常在,我正想找你呢。”
沈眉庄皱眉:“余官女子有何事?”
“没什么大事。”余莺儿笑吟吟看着甄嬛,“就是想问问莞常在,那日华妃娘娘设宴,你怎么不说话?”
甄嬛神色不变:“说什么?”
“说什么?”余莺儿凑近压低声音,“华妃娘娘问我那句诗什么意思,你怎么不帮我解释解释?”
沈眉庄脸色一沉。
甄嬛却笑了。
“余官女子,你自己的诗,为什么要我解释?”
余莺儿脸色一僵。
“那诗……当然是我自己的。”
“哦?”甄嬛歪头,“那余官女子现在知道那诗什么意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