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在身后渐渐远了。
许尽安一手提着沉甸甸的木桶，另一只手被妹妹紧紧攥着。桶里的泥鳅还在扑腾，撞得木壁咚咚响。许尽欢一路都在叽叽喳喳，说溪边的野花，说水里的蝌蚪，说镇口王麻子糖人摊上新来的孙悟空模样。
“哥，你说孙悟空厉害，还是陈夫子说的那些古时候的圣人厉害？”
“这怎么比？”许尽安笑，“一个猴子，一群人。”
“可孙悟空能打呀，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呢！”
“圣人不用打。”许尽安想了想，他其实也不太明白圣人是做什么的，只是听夫子们提过，“圣人……是讲道理的。”
“讲道理有什么用？”许尽欢歪着头，羊角辫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坏人又不会听道理。”
许尽安被问住了。他十岁，妹妹八岁，有些问题像溪底的石头，摸得到形状，却说不出个究竟。
“夫子说了，”他最终搬出陈夫子下午在竹廊里说的话，“讲道理的人多了，坏人自然就少了。”
“哦。”许尽欢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又被路边的蚂蚁搬家吸引过去。
日头又斜了些，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上。镇子渐渐近了。
青牛镇不大。
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工夫。镇子依着青牛山脚而建，一条主街，七八条巷子，百来户人家。房子多是木结构，黑瓦白墙，年头久了，墙皮有些斑驳，爬着些青藤。
这时候正是傍晚，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一缕缕的，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歪歪斜斜地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家是谁家。空气里有柴火味，有饭菜香，有谁家炖肉的油气，混着初夏傍晚微凉的风，闻着让人心安。
铁匠铺的锤打声已经停了，炉火还没完全熄，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酒馆里开始热闹，划拳声、笑骂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卖豆腐的老刘推着空车往家走，木轮子轧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响。
“刘伯！”许尽欢眼睛尖，挥着手喊。
老刘转过头，看见兄妹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哟，尽安，又摸这么多！分我一条？”
“刘伯拿就是。”许尽安也笑，把桶往前递了递。
“逗你呢！”老刘走近，拍了拍许尽安的肩膀，手劲不小，“你娘身子弱，正该补补。好好提着，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塞给许尽欢：“今天豆腐卖得好，剩了块边角，拿回去，让你娘煎着吃。”
许尽欢接过，脆生生道：“谢谢刘伯！”
老刘哈哈笑着，推车走了。木轮声渐渐远去，融进暮色里。
这就是许尽安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不大，但什么都齐全。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张家的鸡丢了李家的狗，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全镇。日子像溪水，不紧不慢地流，今天和昨天差不多，明天大概也和今天差不多。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走过石桥，穿过两条巷子，镇口那株老槐树就在眼前了。
槐树怕是有上百年了，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把巨伞。夏天镇里人都爱在树下乘凉，下棋的，闲聊的，孩子追逐打闹。树下搭着个竹廊，镇上人叫它“听雨竹廊”——其实晴天也聚人，这名字是陈夫子起的，他说“听雨”二字有禅意。
许尽安远远就听见夫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像溪水淌过鹅卵石。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是《三字经》。镇上王老夫子的蒙馆也教这个，王老夫子念起来像寺庙敲钟，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要人死记。可陈夫子念的不一样，那声音是活的，会在人心里打个转，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波纹。
许尽安不由放慢了脚步。
竹廊里，五六个孩子坐得东倒西歪，年纪都和许尽安差不多。陈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石凳上，手里没拿书。他五十上下，瘦，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孩子们，又好像透过他们看着很远的地方。
“这句话，王夫子教过你们吧？”陈夫子微笑。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显得温和。
孩子们点头。
“那你们说说，何为‘性本善’？”
一个胖小子举手，是开酒馆的张掌柜家的独子：“就是人生下来都是好的！”
“好。”陈夫子点头，又问，“那为何后来有人成了善人，有人成了恶人？”
“因为学坏了！”另一个孩子抢答，是卖肉的赵屠户家的小子，嗓门大。
“学坏了……”陈夫子轻轻重复，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石桌是整块青石凿的，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映着廊外透进来的天光。“那这‘坏’，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孩子们愣住了。
许尽安也愣住了。他提着木桶站在竹廊外，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妹妹拽了拽他的手，他低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陈夫子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他，微微颔首，又转回孩子们身上。
“规矩。”夫子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缓，可许尽安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人生下来，本是一张白纸。后来有人在上头画了格子，定了方圆，说，你得在这个格子里走，这叫规矩。有的规矩让人向善，譬如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有的规矩……”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许尽安耳朵里，“反倒让人忘了自己本来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