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散学,日头正毒。
许尽安揉着还有些发红的右手心,随着人流出学堂。掌心的灼痛已经淡了,可心里那股憋闷还在,像夏日暴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哥!”
清脆的喊声从街对面传来。许尽安抬头,看见妹妹许尽欢站在茶馆门口,正使劲朝他挥手。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碎花小衫洗得发白,在正午的日头下,整个人亮得晃眼。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许尽安穿过街,走到妹妹跟前。
“娘让我来打醋,我听见里头周五叔在说书呢!”许尽欢眼睛亮晶晶的,拽着哥哥的袖子就往茶馆里拖,“可好听了,哥你也来听!就一会儿,听完我们就回家!”
许尽安拗不过,被她拉进了茶馆。
茶馆不大,五六张方桌,十几条长凳,此时已经坐满了人。多是镇上的闲汉、老人,也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角落,都伸长脖子盯着前头那块三尺见方的高台。
台上,说书人周五正说到酣处。
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长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握着块惊堂木。头发依旧乱蓬蓬的,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在昏暗的茶馆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话说三百年前,北地不工城!”
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满堂寂静。
“那不工城,可是个好地方!匠人云集,能工巧匠多如牛毛,打铁的、铸剑的、雕花的、砌墙的……只要是手上活计,没有他们做不出的!”
周五声音洪亮,带着砂石般的粗粝,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激起回响。他一只手比划着,袖子随着动作晃动。许尽安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小臂上——那道疤痕,今天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刀剑伤,也不像烫伤,倒像是……用墨或者什么颜料,在皮肉上烙下的、极其复杂的纹路,只是年代久了,褪成浅褐,混在肤色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好景不长!”周五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压低,茶馆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一年,北边来了魔!”
“魔?”有孩子小声问。
“对,魔!”周五瞪大眼睛,那眼里有真实的恐惧,不像装的,“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草木枯死,河水倒流,活人变成行尸走肉!不工城外三百里,已成死地!”
他描述得太真切,茶馆里响起一片抽气声。许尽欢紧紧抓着哥哥的胳膊,小脸发白。
“那不工城的匠人们,可慌了?”有人问。
“慌?”周五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慌有什么用?魔临城下,要么战,要么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目光掠过许尽安时,似乎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许尽安以为是错觉。
“可匠人,毕竟是匠人。他们不会打仗,手里只有锤子、凿子、风箱、火钳。”周五的声音又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城主召集全城匠人,说:‘诸位,咱们这辈子,只会做东西。可今天,咱们得做一件从来没人做过的东西。’”
“做什么?”台下异口同声。
“做一座——活着的城!”
惊堂木再拍,啪!
“城主说:‘魔有魔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规矩!咱们匠人的规矩是什么?是手里的火,心里的热,是千锤百炼不成不休!今天,咱们就用这规矩,铸一座城!一座让魔看了,也得绕道走的城!’”
周五的声音激昂起来,他站起身,在台上踱步,袖子挥舞。许尽安看见,他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似乎有一抹极淡的墨迹——不是污渍,是某种有规律的、细细的纹路,像字,又像画,深褐色,几乎和布料融为一体。
“全城匠人,三百之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周五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他们就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支起三百座炉子!那炉火啊,烧得通天红!三百个匠人,光着膀子,抡着锤子,叮叮当当,日夜不停!”
他描述得太生动,所有人都仿佛看见了那场景:冲天的炉火,飞溅的铁花,汗流浃背的匠人,还有那越来越成型的、巨大的城墙。
“七天七夜!整整七天七夜!”周五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别的什么,“那城,铸成了!可你们知道,最后缺了什么吗?”
“缺什么?”台下急问。
“缺了——魂!”
周五的声音骤然凄厉:“城主站在城头,对着三百匠人说:‘诸位,城已铸成,可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咱们匠人做东西,讲究个有始有终。这最后一锤,谁来?’”
茶馆里静得可怕,连外头街上的叫卖声都听不见了。
“三百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一个最老的老匠人,笑了。他说:‘城主,咱们这辈子,最得意的活儿,就是眼前这座城。可再好的活儿,也得有人用,有人守。咱们铸了城,自然也得守着它。’”
“他说完,转身就跳进了自己那口炉子里!”
“啊!”有妇人惊叫。
“第二个匠人,也笑了,说:‘师兄说得对,咱们匠人,得善始善终。’也跳进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周五的声音在发抖,“三百个匠人,一个接一个,全跳进了自己守了七天七夜的炉子里!那炉火,轰地一声,冲得比天还高!整座城,就在那火光里,活了!”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们知道什么叫活了吗?那城的每一块砖,都在呼吸!每一道墙,都在心跳!城门开了,不是人开的,是它自己开的!魔兵冲到城下,那城墙上忽然伸出无数只铁手,抓住魔,就往城墙里拖!拖进去,就化了,变成城墙的一部分!”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张着嘴,瞪着眼,像是亲眼看见了那骇人又壮丽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