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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竹廊夜话(1 / 2)

夜,深得像一潭墨。

许尽安第三次从竹榻上坐起身,胸口平安扣的凉意贴着皮肤,父亲那块木牌在另一侧微微发烫。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把屋里照得一片清冷。母亲的咳嗽声从里屋隐约传来,短促,压抑,像石子砸在心上。

他再也躺不住。

穿上外衣,推开院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灯早就熄了,只有窗纸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白。妹妹应该睡熟了,母亲大概还在辗转。

他轻轻带上门,走进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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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镇的夜,和白日里截然不同。

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像一条流淌的银带。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热闹的酒馆也打烊了,只有屋檐下那盏褪色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许尽安走得很轻,脚步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沿着白日里走了无数遍的路,向镇口走去。心里其实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觉得胸口发闷,想出来透透气。可走着走着,抬头就看见了那株老槐树,看见了槐树下那座竹廊。

竹廊里有光。

很微弱,是油灯的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廊外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格子。这么晚了,夫子还没睡?

许尽安在竹廊外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掀开竹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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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里,陈夫子独自坐在石桌旁。

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云子错落,已下了大半。夫子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沉思,听见帘子响,抬起头,看见是许尽安,眼里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夫子声音平和,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许尽安走过去坐下。石凳冰凉,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夫子把手里那枚白子放在棋罐里,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碗茶推过来。茶是温的,不烫,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睡不着?”夫子问。

“嗯。”许尽安端起茶碗,小口喝了。茶有些苦,咽下去后有淡淡的回甘。

夫子没再说话,目光又落回棋盘上。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着,像是在推演什么。许尽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子占了优势,把白子围在中间,白子左冲右突,却总冲不破包围。

“会下棋吗?”夫子忽然问。

“不会。”许尽安摇头。棋是读书人的玩意儿,他这样的穷孩子,没机会学。

夫子笑了笑,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递给他:“试试。下棋如世事,看懂了棋,就看懂了世道。”

许尽安接过棋子。棋子是石的,温润光滑,在指间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他看着棋盘,不知该下在哪里。那些黑白棋子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困在中间。

“随便下。”夫子说,“下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许尽安犹豫了一下,把棋子放在一个看起来空着的地方。棋子落在石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夫子没看那步棋,反而抬头看着他:“尽安,你觉得咱这小镇,规矩多吗?”

许尽安愣了愣,没想到夫子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不多,大家都挺好。”

“是吗?”夫子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那王老夫子教书的规矩,税吏收税的规矩,镇上人议论东家长西家短的规矩……这些不算?”

许尽安不说话了。他想起了学堂里戒尺落在掌心的疼,想起了税吏那张倨傲的脸,想起了巷子口那个总被打的傻丫头。

“规矩……”夫子缓缓说,“不在纸上,在心里。心里的规矩对了,纸上的,有时候可以改改。”

他说着,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那一步下得很怪,不在白子包围圈外,反而落在了白子中间。可就是这一步,整个棋局忽然变了——原本被围死的白子,因为那颗黑子的出现,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许尽安看着棋盘,心头莫名一跳。他不懂棋,可觉得夫子这一步,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夫子又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喝着。油灯的火焰在夜风里跳动,把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暖色。竹帘外的月光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在石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你爹那块木牌,”夫子忽然开口,“还带着吗?”

许尽安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木牌在衣服底下,温温的:“带着。”

“嗯,带着好。”夫子点头,“你爹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世道,平安最难求,可再难求,也得求。不求,就连一点指望都没了。”

许尽安想起母亲说过同样的话,心里有些发酸。

“夫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您说……这世道,能变好吗?”

夫子放下茶碗,看着他,目光深邃:“这世道,就像这盘棋。有人想让它变好,有人想让它变坏。有人守着旧规矩,有人想立新规矩。最后变成什么样,得看下棋的人怎么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得看,有多少人愿意坐下来,好好下这盘棋。”

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不紧不慢,三更天了。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夫子伸手护住,等火焰稳定了,才收回手。

“尽安,”他看着棋盘,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带着尽欢,往东走。”

许尽安心里一紧:“夫子……”

“别回头。”夫子打断他,目光从棋盘移到他脸上,“也别忘了回头看看。看看这镇子,看看这些人,看看那些规矩。记住了,才能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说着,手伸进袖中,摸出那枚平安扣,轻轻放在石桌上。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那些磨损的纹路,此刻看得格外清楚。

“这个,你拿着玩吧。”夫子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块石头。可有时候,石头比金子有用。”

许尽安看着那枚平安扣,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夫子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再傻也听出来了——要有事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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