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屋顶,是这个小镇视野最好的地方之一。
斜斜的黑瓦,被夜露打湿,泛着幽冷的光。瓦缝间长着顽强的瓦松,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沉睡中的青牛镇——低矮的房屋像一块块墨色的积木,纵横的巷道是其间深色的沟壑,零星几盏未熄的灯火,是这墨色画卷上微不足道的光斑。更远处,是镇外那片在夜色中只显出巨大、模糊轮廓的青牛山,山影幢幢,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此刻,这寂静的屋顶上,却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总在酒馆门口醉得不省人事的邋遢汉子。他没在喝酒,至少手里没拿着酒坛。他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屋脊最高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烟囱,仰着头,望着被厚重云层遮蔽、不见星月的夜空。
夜风吹起他乱如蓬草的头发,露出下面那张胡子拉碴、写满疲惫和沧桑的脸。白日里那双或浑浊、或偶尔闪过一丝清明的眼睛,此刻完全睁着,里面没有醉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空洞。那空洞里,又仿佛沉淀了太多太多沉重的东西,多到让这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瘆人。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久到镇子里最后几盏灯火也相继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他的目光,没有看脚下沉睡的小镇,而是越过黑黢黢的屋脊,越过蜿蜒的溪流,死死地、一动不动地,钉在镇西那片荒山的方向。
尽管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尽管夜色浓重,但他似乎“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玄妙、更本能的感知。“看”到了那片乱石岗下,地底深处,那如同沸水般开始躁动、翻涌的黑暗气息。“看”到了那正在缓慢松动、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古老封印。“看”到了那几个鬼鬼祟祟、如同苍蝇般在封印边缘试探的外乡人。
也“看”到了……听雨竹廊里,那几个老家伙聚在一起,散发出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决绝气机。
“呵……”
一声极低、极轻的嗤笑,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浓浓的酒气,也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哀的意味。
“老酸儒,独臂鬼,哑巴铁疙瘩,还有那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石摩擦,“都这把岁数了,还折腾什么?那破印,守了三百年,还不够?该烂的,早就该烂透了。”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荒山的方向,虚虚一握。仿佛要隔空抓住什么,又仿佛要将那躁动的气息捏碎。但最终,手指只是无力地松开,垂落。
“又是这一套……挖坟的,守坟的,打来打去,死的死,残的残……”他喃喃着,眼神更加空洞,仿佛透过眼前的夜色,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片被鲜血和战火浸透的土地,另一群咆哮着冲锋、又沉默着倒下的人。
那些人的脸,有些已经模糊了。但那种灼热的、撕心裂肺的痛,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孤独,还有最后那一刻,天崩地裂般的绝望和……解脱的渴望,却像毒蛇一样,这么多年,一直死死缠着他的心,啃噬着他的魂。
他活着,像个孤魂野鬼,在这陌生的小镇,用劣酒麻痹自己,用沉睡逃避时光。不是贪生,是求死不得。
那场大战,他本该和袍泽们一起,和……她一起,葬身火海,魂归天地。那才是归宿。可偏偏,他这具被诅咒的身躯,这缕不肯散去的残魂,硬是扛了下来,像个破烂的、被遗弃的傀儡,被抛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这个安静得让人发疯的小镇。
活着,是煎熬。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幻痛。每一次睁眼,都看见那张在烈焰中对他微笑、然后化作光雨消散的脸。
他试过很多种死法。跳崖,淹水,闯进有猛兽的山林,甚至故意招惹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江湖人……可这副身躯,这缕残魂,像被下了最恶毒的诅咒,总是死不了。伤会愈合,毒会消散,就连心口那看似致命的一剑,也只是让他多昏睡了几天。
他成了不死的怪物。困在这无尽的、没有尽头的煎熬里。
所以,他喝酒。喝最劣的酒,醉最沉的梦。只有在梦里,在那些被酒精扭曲的幻象里,他才能偶尔触及到一丝久远的、属于“赑屃”的威严和力量,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身处何地,才能……不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心口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的疼。
镇子西边,荒山地底传来的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躁动,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酒精和麻木编织的厚茧。
熟悉的感觉。和三百年前,和记忆中那最后一场毁灭之战前,地脉中传来的躁动,何其相似!
封印要破了。下面的东西要出来了。那些不知死活的外乡人,那些还在徒劳挣扎的老家伙……一场新的混乱,厮杀,毁灭,或许就在眼前。
他该感到愤怒吗?为这片他其实并不在乎的、陌生土地的安宁?
他该感到责任吗?为那早已随风而逝的、所谓的“战神”荣耀和职责?
不。他只觉得烦。透骨的烦。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烂在这里?为什么总要有这些破事来打扰他?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夜风吹过,带着荒山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沉闷的异响,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地底阴煞特有的腥冷气息。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黯淡的东西,微弱地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狰狞的笑,对着荒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地问:
“又要来了?”
“真烦……”
“这次……能死成不?”
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没有回答。只有远处荒山地底,那沉闷的异响,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像沉睡巨兽越来越不耐烦的鼾声,预示着某个被漫长时光封印的恐怖,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苏醒。
而他,这个被困在无尽煎熬里、只想求一死的孤魂,依旧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屋顶上,像一尊被遗忘的、布满裂痕的石像,沉默地,望着风暴将要袭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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