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漫过东方的山脊,将金红色的、毫无温度的光,泼洒在青牛镇的尸骸之上。
光与暗的界限在废墟间变得分明。未被“墟”气彻底吞噬的区域,断木残瓦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如同大地裂开的黑色伤口。而被粘稠黑潮覆盖的地方,光线仿佛被吸收、扭曲,只剩下一种沉滞的、令人不安的暗红微光,在缓缓蠕动。
祠堂内,短暂的休整结束,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伤口草草包扎,找到的少许食物和水被均分,勉强维系着这群幸存者最后的体力。但比肉体疲惫更甚的,是精神的紧绷与希望的渺茫。窗外,那尊岩石巨人依旧沉默矗立,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座随时可能崩塌、将他们彻底掩埋的大山。远处地裂中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混沌嘶鸣,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危险从未远离。
老默靠坐在墙边,闭目调息,仅存的右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消耗太大,那道胸前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丝力气。铁匠被简单固定了断骨,靠在另一边,脸色灰败,呼吸粗重,但眼神中的凶悍未减,不时警惕地扫视门窗。周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活络了些,他正用手指蘸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炭灰,在祠堂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着一些奇怪的、断续的线条和符号,眉头紧锁,像是在推演什么。
许母坐在孩子们旁边,轻轻拍着一个又睡着了的女孩的背,目光却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夫子的银辉,母亲的血,孩子的泪,家园的崩毁……太多的东西在昨夜压下来,几乎将她击垮。但看着身边这些幸存者,尤其是那些懵懂却充满依赖的孩子,一股更深沉的力量又从心底最疲惫的地方滋生出来。她必须撑住,至少,在孩子们面前。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两颗星辰在深渊中对撞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地裂方向传来!这一次,不是地鸣,是纯粹力量碰撞的爆音!
整个祠堂,连同其下的地面,都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屋顶簌簌落下更多灰尘,墙壁裂缝肉眼可见地扩大。
所有人瞬间惊醒,惊恐地望向窗外。
只见地裂边缘,那尊沉默了一早上的岩石巨人阿猛,终于动了!
不是行走,是扑击!
他那庞大的、覆盖着灰褐“岩甲”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近乎蛮横的迅猛,合身撞入了翻涌粘稠的“墟”气黑潮之中!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甲壳缝隙中暴射而出,如同苏醒的火山,带着灼热与毁灭的气息,与那至阴至浊的黑潮狠狠冲撞在一起!
“嗤——轰——!!!”
难以形容的巨响和光芒爆发!银白色浩然正气净化过的区域边缘,被这股狂暴的碰撞瞬间撕裂、侵蚀!粘稠的黑潮被阿猛身上爆发的暗红光芒大片大片地蒸发、击散,但又前赴后继地涌上,试图将他吞没、腐蚀!阿猛体表的“岩甲”与黑潮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冒出阵阵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青烟,似乎在被缓慢侵蚀,但其下的暗红光芒流转更急,不断修复、抵御,并爆发出更猛烈的反击!
他挥舞着那双岩石凝结般的巨臂,没有章法,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倾泻。每一拳砸下,地裂边缘的岩壁便崩碎一大片,黑潮被暂时轰开一个缺口,露出下方翻滚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但很快,更多的黑潮便涌来填补。
地裂深处,那混沌的意志似乎被这蛮横的闯入彻底激怒,发出了更加狂暴、混乱的咆哮!翻滚的黑潮中,开始凝聚出更庞大、更扭曲的阴影,隐约形成巨爪、触手、乃至模糊不清的、布满利齿的巨口形态,朝着阿猛撕咬、缠绕、拍击!
这不是战斗,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毁灭性力量的蛮荒对撼!是“墟”的吞噬混乱,对上了阿猛那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凶戾与……疲惫的暴怒。
“他在……主动攻击‘墟’?”周五停下了手中的炭画,惊愕地望着窗外那地动山摇的碰撞景象,喃喃道。
老默也睁开了眼,独眼死死盯着战场,缓缓道:“不像攻击……像在……发泄。或者说,在清理堵门的……垃圾。”
确实,阿猛的动作毫无战术可言,只有一种被彻底惹恼后的、不耐烦的狂暴。仿佛一个只想睡觉的凶兽,被门口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和一团不断扩张的污泥彻底惹毛,于是愤而起身,用最直接的方式,要把这些“垃圾”全部拍碎、踩烂。
但这种“发泄”式的攻击,其威势却恐怖绝伦。仅仅战斗余波,就使得地裂进一步扩大,周围本就脆弱的废墟加速崩塌,连远离战场的祠堂都感到地面持续震颤,仿佛随时会彻底解体。
“这样打下去,这镇子……不,这整片地,怕是要被他俩拆了!”猎户汉子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众人心头笼罩上更深重的阴云。阿猛的强大毋庸置疑,但看这架势,他和“墟”的对抗,恐怕是以彻底摧毁这片土地为代价。他们这些躲在“巨人”脚下的蝼蚁,又能安全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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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里外的荒野中,许尽安拉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上。脚下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晨风吹过空旷的河床,带着荒野特有的干涩和凉意,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闷雷般的轰鸣。
许尽安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青牛镇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山丘和树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沉闷的、带着奇异共鸣感的巨响,还有胸口平安扣随之传来的一阵阵愈发清晰、温热的搏动,都让他心头发紧。
是镇子那边!战斗还在继续,而且……更加激烈了。
他握紧了妹妹的手。许尽欢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小脸上没了血色,紧紧依偎着哥哥。
“哥,是打雷吗?”她小声问。
“嗯,可能是。”许尽安含糊地应道,心里却知道不是。那是远超自然雷霆的力量碰撞。夫子……阿猛叔……娘……
他不敢再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脚下。活下去,走到不工城。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体内那股新生的、微弱的气感,在平安扣持续温热和远方隐隐轰鸣的刺激下,似乎自行缓缓流转起来,虽然依旧细微,却有效地缓解着跋涉的疲劳和心中的焦躁。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丝气流流过双腿时,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丝;流过双臂时,牵着妹妹的手也更稳了些。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仿佛一夜之间,身体里打开了一扇从未知晓的门,虽然门后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气流,却让他对自身、对外界,有了截然不同的感知。他想起夫子说的“厌规”体质,想起那些令人窒息的“光弦”之梦,想起平安扣是“钥匙”……难道,这股气感,就是“钥匙”打开的东西?是夫子用命为他点燃的……第一缕火苗?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本《蒙学拾遗》。书册冰凉,但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似乎有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传来,与平安扣的温热、体内气感产生了一丝呼应。这本书,恐怕也远不止是蒙学读物。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胸膛里这点微弱的温热、清凉与新生气感,还有身边妹妹全然依赖的小手,让他心底那因为家园毁灭、亲人离散而生的冰冷与恐惧,稍稍被驱散了些。
他深吸一口荒野清冷的空气,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河床大致向东延伸。他决定沿着河床走一段,至少比在荆棘灌木中穿行容易些,也更容易找到水源。
“欢欢,累不累?哥背你一会儿?”他问。
许尽欢摇摇头,虽然小脸疲惫,却努力挺直小身板:“欢欢能自己走,哥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