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尽头。
时间在逼仄、湿滑、充满窒息感的通道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不断重复的攀爬动作,粗重艰难的呼吸,手肘膝盖摩擦泥土的刺痛,以及妹妹压抑的抽泣,构成了全部感知。
许尽安不再计数爬了多远,也不再去想身后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门。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向前”这个最简单的动作上。右手探出,扣住前方可能松动的土块或突出的石块,确认稳固,然后左腿蹬地,拖动着几乎麻木的身体和身后妹妹的重量,挪动一尺。再换左手,右腿。如此循环。
汗水混着泥土,糊住了眼睛,流进干裂的嘴唇,咸涩发苦。包裹斜挎在肩,随着动作不断撞击着侧腰,里面硬邦邦的饼子和水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胸前,平安扣的温热成了这片冰冷黑暗中唯一恒定的坐标,令牌的微凉紧贴皮肉,《蒙学拾遗》硬质的棱角抵着肋骨。体内那丝新生的气感,在极度的疲惫和持续的攀爬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开始本能地、极其缓慢地随着他的动作流转,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酥麻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量感,支撑着他快要散架的身体。
身后的许尽欢已经不再哭了,只剩下粗重短促的喘息,和偶尔因踩空或滑倒发出的短促惊叫。但她的手一直死死抓着他的脚踝,从未松开。那小小的、冰冷的、沾满泥污的触感,是比任何光亮都更真实的锚,将他从麻木和崩溃的边缘一次次拉回。
突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更加接近的巨响,从头顶上方传来!紧接着,整个密道剧烈震颤,如同被巨人的脚狠狠踩踏!大块大块的湿土和碎石从头顶簌簌砸落,劈头盖脸!通道里顿时烟尘弥漫,呛得两人剧烈咳嗽。
“哥!塌了!要塌了!”许尽欢吓得尖叫,声音劈了叉。
“别慌!贴着墙!别动!”许尽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震骇得魂飞魄散,但他本能地吼出声,同时猛地将妹妹拽到身边,用自己相对宽厚些的脊背,尽量挡住落下的土石。碎石砸在背上,生疼,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护着妹妹的头。
震动持续了数息,才渐渐平息。烟尘缓缓沉淀,但空气中弥漫的土腥味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和硫磺气息——是外面战场的味道,透过土层缝隙渗透下来了!
许尽安心头狂跳。战斗已经蔓延到这么近的地方了吗?还是说……地裂扩大了?娘……
他不敢想下去。等落石基本停止,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摸索着检查妹妹和自己。“欢欢,没事吧?砸到没有?”
“没……没有……”许尽欢带着哭腔回答,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许尽安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却沉得更深。震动和落石意味着上面的土层结构已经极不稳定,这条密道随时可能真的坍塌,将他们活埋。必须更快!
“快!继续爬!这里不安全!”他催促着,自己也顾不上疼痛,加快动作。
但刚刚的惊吓和持续消耗,让许尽欢的体力明显到了极限。她手脚发软,几次差点滑倒,爬行的速度越来越慢。“哥……我……我真的没力气了……”
许尽安回头,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看不见妹妹的脸,却能清晰地听到她喘息中的绝望,感受到她抓着自己脚踝的手在无力下滑。他胸口一痛,几乎要答应停下。但理智嘶吼着:不能停!停下就是等死!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摸索着解下水囊,再次喂妹妹喝了两小口,自己也抿了一口,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又摸出一小块饼子,塞进妹妹手里。“吃。吃完这口,哥背你一段。”
“不……哥你也累……”许尽欢摇头,但小手还是接过了饼子,小口啃着。
“听话。”许尽安语气不容置疑。他快速嚼着干硬的饼子,脑子里飞快计算。背着妹妹爬,速度会慢很多,消耗更大,但总比妹妹爬不动、两人困死在这里强。他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感,似乎能稍微缓解肌肉的酸疼,也许……能撑一段。
等妹妹吃完,他转过身,摸索着抓住妹妹的手臂,将她小心地拉到背上。“抱紧我脖子,别松手。”
许尽欢很轻,但在这狭窄低矮、需要四肢着地的通道里,背上多一个人的重量,难度陡增。许尽安只觉得身体一沉,膝盖和手臂的关节都在抗议。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还能撑多久,只是遵循着“向前”的本能,重新开始攀爬。
每一步,都比之前沉重数倍。手臂因过度用力而颤抖,膝盖在碎石上磨得失去了知觉,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血腥味。汗水如雨下,浸透了本就破烂的单衣,又被通道里的阴冷一激,带来阵阵寒意。
但他没有停。
胸口的平安扣持续散发着温热,仿佛在给他无声的鼓励。体内那丝气感,在极限的压榨下,流转得似乎快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异常顽强,如同暗夜中一缕不肯熄灭的烛火,护住他心口方寸之地,也勉强维系着即将崩断的体力和意志。
不知又爬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许尽安的意识开始模糊,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在驱动身体。就在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