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还没褪干净,棺山镇裹在层峦叠嶂里,三十万六万亩辖地被群山攥在手心,大半划进了自然保护区的红线。
山风卷着残雪的凉意,刮过青黑的竹梢,带着松针和潮湿腐叶的腥气,漫过镇口那棵老樟树的枝丫——这树有上百年了,皲裂的树干上钉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镇子的名字,也像个沉默的哨卫,看着山外的人来,也看着山里的人走。
户籍册上的三万名字,显得格外空泛。年轻人都往临安城里跑,要么挤在写字楼里敲键盘,要么跟着网红经济的浪潮讨生活,留在镇里的,多半是走不动的老人和守着薄田的农户,实际常住人口连一万五都凑不齐。
天目镇本就算得上人烟稀少,而镇南麓往深山里再走一公里,背山靠水的地界,却孤零零立着一栋独栋建筑,像颗嵌在山坳里的顽石。
那是家私人兽医院,至今已返修过三次,占地两亩半。
最扎眼的是院墙,青灰色的砖,码得比镇上老祠堂的墙还高,足有丈二,厚度更是出奇——成年人张开双臂,都未必能抱拢。
嘴里层的青石砖缝里嵌着掺了糯米的石灰浆,外层干脆直接就是钢筋混凝土包裹,还是特种混凝土,主战坦克不用穿甲弹都未必能轰穿的程度。
墙顶铺着仿古的青瓦,檐角翘着,雕着简单的兽首纹样,乍一看是明清老宅的规制,透着股陈旧的雅致。
可若用手敲上去,声音闷沉得像撞在实心铁块上,没有半分青砖该有的脆响,那股子坚固劲儿,绝非普通民宅可比,更像是座小型堡垒,沉默地抵御着山里的风雨和未知。
院墙里头,格局很分明。
进门是个院子,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耐阴的苔藓,角落里挖了个鱼池,几尾锦鲤在清冽的水里慢悠悠游着,搅碎了水面上的天光。院子深处,三座楼毗邻而立,一大两小。
中间的主楼最是规整,白墙黑瓦,门楣上挂着块红木牌匾,写着“山水兽医院”五个金字,笔锋刚劲,透着股军人的利落,已经挂了六十多年。
左侧的小楼被蓝白条纹的帆布罩得严严实实,帆布上落着层薄灰,墙角堆着几袋水泥和几根钢筋,看着像是还在施工,可从早到晚,听不到半分敲打声,更不见半个工人的影子,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右侧的小楼格局和主楼相近,只是窗棂上挂着晾晒的草药,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片上沾着露水,透着股过日子的烟火气——那是主人家的住处。
这地方在山里扎了六代人的根,比镇上大多数老宅子的年头都长。
早年间,这里是个郎中铺子,老郎中走乡串户,人病了给搭脉开方,牲口病了给灌药针灸,十里八乡的人都喊他“江神医”。
那时候的铺子还是土坯墙,却凭着一手好医术和廉价的收费,攒下了满墙的口碑。
后来老郎中的孙子投了军,成了军医,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退役回了天目镇,就在这铺子的地基上,盖了个畜牧中心,一边教乡亲防疫一边教大家养鸡养鸭勤劳致富。
再往后,城市大规模扩张,山里的年轻人陆续外流,养殖业渐渐没落,镇上的防疫站也搬去了城里,这块地被镇政府重新挂牌出让。
接盘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退役的老军医。
他拿半生积蓄买下了这块地,按着记忆里老宅的样子,亲手拆了旧畜牧中心,重修了一遍。
老军医的儿子子承父业,也成了军医,在部队干到退休,回到天目镇,看着日渐陈旧的房子,又翻修了第三次。
他这辈子就一个儿子,走得早,只留下个孙子。
他也走了读书从军的路,在外头闯荡了大半辈子,立了功,受了伤,却在2023年中突然回了山。
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两亩半的地界掀了个底朝天,花了大价钱重修了第四遍,才有了如今这副模样。
开在这种地方,生意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天目镇的养殖业早已式微,连农户家的土狗都少了许多,兽医院平日里门可罗雀。
全院上下,除了主人家,就只有两个护士。
打扫院子、喂鱼、整理草药这些杂活,都由镇里的几个脑瘫患者和残疾孤寡老人来做——他们手脚不利索,干活慢,但江家的这位新主人从不催促,给的工钱比镇里的小工还高,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变相接济。
不过这地方也并非全然冷清。
护林员巡山时捡到的受伤麂子、云豹,周围村民家被野狗咬了的家禽,甚至是临安林业部门和派出所查扣的、走私途中受了伤的野生动物,最后都会送到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