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沈司令……他也不能一意孤行……国家有国家的难处……”
转眼一周过去，细密的冷雨斜斜织着，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京城烈士陵园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排排墓碑的影子。
李疆被政治部的干事半扶半搀着，每走一步都牵扯得腰腹伤口发紧，左腿的瘸态在湿滑的路上愈发明显，裤管摩擦着未愈的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脑袋上稳定头骨、泄颅压的支架虽已拆除，但大半张脸仍被医用防护面罩罩着，只露出右眼和线条紧绷的下颌，面罩边缘的绷带吸了雨雾，泛着潮冷的白，偶尔有淡粉色的药渍顺着下颌线滑下来，融进深色的病号服衣领，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错过了老张他们的集体葬礼，今天是专门跟着授衔工作组来的——给牺牲战友的墓碑补刻功勋。
雨丝打在墓碑的黑白照片上，像一层擦不净的水雾，照片上年轻的笑脸被晕得有些模糊，和李疆记忆里最后定格的模样重叠：老张叼着烟卷的憨笑，老刘擦枪时的专注，小周闹着要带土特产的雀跃……
让他右眼的酸胀感越发强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刘云羽的墓碑前，站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洗得发白的校服空荡荡地晃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小姑娘此刻正盯着碑上哥哥的照片，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层灰，嘴唇抿成毫无血色的线。
眼泪早在过去一个多月里流干了，连肩膀的颤抖都透着股耗尽力气的麻木，风一吹就晃了晃，像株被雨打蔫的野草，随时会倒下。
整个墓园被死寂笼罩，只有风卷着雨丝的呜咽声，像无数人的哭泣，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
直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雨幕，打破了这份沉重的寂静。
“云羽！你怎么就走了啊——”
苏晓跌跌撞撞地扑到刘云羽的墓碑前，黑色连衣裙的裙摆沾满泥点，膝盖处磨破了一块，露出渗血的皮肤。
她用指甲死死抠着碑面，指缝里嵌进了潮湿的青苔，哭声断断续续，却每一声都透着刻意放大的悲恸，像是在演给所有人看。
她哭到身子发颤，突然转身扑向李疆，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未愈的伤口里，疼得李疆闷哼一声。
“李疆！你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逼问的急切。
“是不是为了救你？是不是你害死的！你说话啊！”
她的脸被泪水泡得浮肿，眼线晕成了黑圈，像两只熊猫眼，可那双眼睛里，除了转瞬即逝的慌乱，更多的是一种表演式的急切，死死盯着李疆的反应，像是在等待一个能让她“站得住脚”的答案。
李疆的右眼沉了沉，眼底翻涌着戾气，刚要开口，就被旁边的政治部干事拉住了胳膊。
干事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示意——这里人多，不宜冲动。
两个女同志连忙上前搀扶苏晓，她挣扎着踢蹬了两下，裙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一片泥水，哭声却突然弱了下去，像被扎破的气球，最后软瘫在人怀里，一副哭脱了力的模样，被半架半抱地拖出了墓园，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抽噎，在雨幕里很快散得无影无踪。
雨还在下，李疆的袖口被苏晓攥出了湿冷的褶皱，上面还留着她指甲的划痕。
后勤部的王参谋撑着黑伞走过来，伞沿刻意往小姑娘那边倾，挡住飘落的雨丝，语气是公事公办里掺着的不忍：“小姑娘，节哀。”
“我们查过了，你家奶奶阿尔兹海默症已经到了重度，日常都需要人看护。”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夹，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你还没成年，按规定，刘云羽同志的遗产、抚恤金，还有卡隆政府那边的赔偿款，都需要法定代理人代为办理。”
小丫头溪的肩膀猛地一缩，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她抬起头，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啪嗒”掉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她怯生生地看向李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疆哥，我……我听你的。”
王参谋早有预料，翻开文件夹，念得条理清晰：“遗产部分，刘云羽同志的存款、公积金加上保险赔付，一共十七万八千块。”
“抚恤金部分按国家规定，是上年度户籍所在地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二十倍，加四十个月工资，再算上立功增发的百分之二十五，合计一百八十五万。”
“卡隆的赔偿部分是二百万，舰队和基地战友的礼金和捐款凑了一百一十七万三千，总共五百二十万一千块。”
他翻到下一页，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虽然没有正式遗嘱，但他出任务前写过一份遗书，还有弥留之际的遗言——要将一部分赠予给苏晓小姐，具体比例……”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遗言？”
王参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疆冷然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雨幕的寒意。
“刘云羽弥留之际，身边只有我和黑豹，他从未提过苏晓的名字。”
旁边的政治部副主任愣了愣，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小李，你的材料上写着，刘云羽同志弥留之际，明确说过要给苏晓小姐留一部分……这是你之前签字确认的。”
李疆没看他，也没看那份材料，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掌心的温度让小姑娘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当时注射了太多试验性药物，神经反应迟钝，记错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