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第一个感觉就是痛。
好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的那种。
耳边嗡嗡的,有人在说话,听不真切。
像中国话,又不像。
“……小易,你醒醒啊……”
他记得,他当时睁开眼,见到的是雨。
窄巷子里面,地面湿漉漉的
一张脸凑得很近,眉毛弯弯,眼睛红了一圈,睫毛还挂着水,他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第一个看到的人:阮梅。
比他原身大两岁,住隔壁,先天性心脏病,每天在家做塑料花做到手指流血,外号小犹太。
就这个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姑娘,此刻正跪在雨水里,把他半个身子搂在怀里。
“你吓死我了……”她声音发抖,手不知道往哪放,想摸他的脸又不敢碰,“流咁多血……”
楚易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事。
但他连“没事”两个字都挤不出来。
记忆还在往里灌——
原身今年十六岁,和联胜旺角堂口的蓝灯笼,跟官仔森。
今天堂口和人火拼,他这种连正式成员都算不上的,本该在最后面摇旗即可。
但架不住人家往前冲,他傻乎乎跟着上了。
一刀,两刀,三刀。
被扔在巷子里。
楚易闭了闭眼。
妈的。
这张脸和他穿来前很像,跑来混黑社会?当男公关都行啊!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阮梅还
终于反应过来不能让他躺地上,咬着嘴唇,弯下腰,把他往背上拽。
楚易想说:你放我下来。
但他只能看着这个女孩子,把他一百多斤的身子一点一点拖起来。
她腿在抖,喘气像拉风箱。
但她没松手。
一路拖回唐楼,拖上楼梯,拖进那间十平米的板间房。
楚易烧了三天三夜。
不清醒的。
但他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半夜起来给他换毛巾,知道她把药片碾碎了混在温水里一勺勺喂他,知道她守到凌晨三四点,实在撑不住了才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知道她去药房买消炎针,人家不卖,她站在柜台前不走。
知道她手本来就破着,拧毛巾的时候伤口崩开,血珠子滴在水盆里,她也不管。
他烧迷糊的时候喊过静华。
喊过对不起。
喊过贼老天。
她听不懂,但她每次都握住他的手,轻声应:“我喺度,我喺度。”
我在。
第四天早上,楚易醒了。
不是半梦半醒那种,是真的醒了。
高烧退了,身上那几道砍伤还在疼,但脑袋是清的。
他侧过头。
阮梅趴在床边睡着了,脸枕在自己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得起皮。
手还握着他的。
握得很紧。
楚易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间房他第一次认真打量。
墙皮掉渣,天花板有水渍,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
缝纫机旁边堆着半成品的塑料花,针线篓里有一块带血的布——她扎手的时候擦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还有一只橘子。
就一只。
用红网兜装着,摆在粥碗旁边,像供菩萨似的。
楚易喉咙动了一下。
阮梅醒了。
她睁眼就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两秒,突然像被烫了一下,嗖地抽回手。
“你、你醒喇?”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脚下一软,扶着床头才没摔倒。
“饿唔饿?我煲咗粥,热一热……”
她不敢看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阿梅。”
她停住。
楚易躺着没动,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
“橘子。”他说,“你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