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雾还未散尽，无垢山庄的青石板路上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沈清瑶披着一件素色锦缎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眉眼间褪去了丧亲的凄惶，多了几分沉静的笃定。
她脚步轻缓，先去了婴儿房。乳母正抱着刚醒的连承泽哄着，连念璧躺在摇篮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攥着绣着海棠花的锦帕。沈清瑶放轻脚步走近，接过乳母手中的男婴，指尖轻轻拂过他温热的脸颊，声音柔得像春水：“今日可乖？夜里没闹吧？”
“回姑娘，小少主和小郡主都乖得很，凌晨醒过一次，喂了奶就又睡了。”乳母恭敬回话，“只是小郡主似乎喜欢听风吹风铃的声音，方才听到院外的铃声，眼睛亮了好一会儿。”
沈清瑶低头看向摇篮里的女儿，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那便让人把西窗下的风铃擦干净，挂在摇篮边。”她抱着连承泽，又轻轻拍了拍连念璧的小被子，“璧君姐姐生前最喜海棠，这锦帕是她亲手绣的，留着给念璧作念想。”
交代完乳母，她又细细叮嘱了今日的奶食、衣物增减，才转身离开。路过回廊时，正遇上捧着长剑的风四娘，一身红衣在素净的山庄里格外醒目，发间系着的红绳随风轻扬，飒爽依旧。
“清瑶，这么早就起来了？”风四娘收住脚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语气软了几分，“承泽这小子，倒是越来越壮实了。”
“四娘早。”沈清瑶微微颔首，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孩子们醒了，我来看看。倒是四娘，这么早便去练刀？”
“习惯了，一日不练，手脚都痒。”风四娘扬了扬手中的长剑，“今日换剑练练，陪那小子过两招。”她说的“那小子”，自然是连城璧。
沈清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演武场，晨光中，一道白衣身影正立于场中，剑气纵横间，寒意凛冽，却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她知道，连城璧如今练剑，总会留几分余力，怕剑气惊扰了内院的孩子。
“夫君近日练剑，总惦着孩子们，招式都收敛了许多。”沈清瑶轻声道，眼底带着一丝暖意。
“他啊，如今是把孩子当成命根子了。”风四娘轻笑一声，“走吧，我陪你去前院看看，今日庄里要采买冬炭和年货，还有几家镖局送来的拜帖，怕是要你拿主意。”
沈清瑶点了点头，与风四娘并肩前行。往日里，这些事务都是沈璧君打理，或是连城璧交由管家处置。可自沈璧君离去后，管家年迈，连城璧又沉浸在悲痛中，沈清瑶便主动接过了担子。起初，她连账本都看不太懂，采买时也会被商户糊弄，可短短一个月，她竟硬生生摸透了其中门道。
走到前院书房，管家早已候在门口，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和一叠拜帖，神色恭敬：“沈姑娘，您来了。这是上月的庄内开支账本，还有江南漕帮、太行镖局送来的拜帖，都说是要给小少主和小郡主送周岁礼，下月便是孩子周岁，还需姑娘定夺。”
沈清瑶抱着孩子，在书桌前坐下，风四娘则靠在门边，抱着长剑，似是随意打量，实则留意着四周动静，替她守住清净。
“先看账本。”沈清瑶将连承泽交给身旁的侍女，接过账本，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账本上字迹工整，一笔笔开支清晰明了，只是在“炭火采买”一项上，数额比往年多了三成。
她眉头微蹙，抬眼看向管家：“王伯，今年的冬炭，为何比往年贵了这么多？”
王伯脸色微变，躬身回道：“姑娘有所不知，今年北方雪大，炭窑减产，商户趁机抬价，说是各家都在抢，晚了便买不到了。”
“是吗？”沈清瑶放下账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昨日让暗卫去打听了，城西的李记炭窑，今年囤了足足十万斤炭，价格比去年只涨了一成。王伯，你是山庄的老人了，我敬你重你，可无垢山庄的一分一毫，都是血汗钱，容不得半点掺假。”
王伯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饶命！是老奴一时糊涂，被那商户许了好处，才……才敢谎报价格！老奴知错，老奴这就把贪墨的银子交出来，再也不敢了！”
“知错便好。”沈清瑶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念你在山庄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便不罚你，只是这采买的差事，你暂且交出来，由刘管事接任。日后若是再犯，休怪我不讲情面。”
“谢姑娘饶命！老奴谨记在心！”王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心中又愧又怕，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门口的风四娘看得清楚，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往日里的沈清瑶，温柔怯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却能从容断事，不卑不亢，既留了情面，又立了规矩，俨然已有了主母的风范。
“看不出来，你倒是有两把刷子。”风四娘走进书房，笑着道，“换做是我，定要打他几板子才解气。”
“山庄安稳为重，王伯年纪大了，若是真罚了，怕是寒了老人的心。”沈清瑶重新拿起账本，“况且，杀鸡儆猴，足够了。”
她又翻看了几页账本，将不妥之处一一记下，又对刘管事交代了采买的数量、价格，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刘管事原本还心存疑虑，此刻听完，只剩满心敬佩，躬身应道：“姑娘放心，小的定当办妥，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处理完账本，沈清瑶又拿起那叠拜帖。江南漕帮、太行镖局、青云门……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和势力，送来的拜帖上，言辞恭敬，皆是冲着连城璧的面子，也是为了给孩子贺周岁。
“下月十五便是孩子周岁，按江湖规矩，该摆宴待客。”沈清瑶沉吟道，“只是夫君近日心绪渐平，我怕大摆宴席，会惊扰到他，也怕触景生情。”
“这有何难？”风四娘接过拜帖扫了一眼，“挑几个亲近的门派，比如青云门、点苍派，还有那些当年一起诛魔的盟友，小摆几桌，其余的，便让人送上回礼，说明缘由，他们也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