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是在一阵刺鼻的焦臭味中醒来的。
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金属在高温下熔化，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他皱起眉头，本能地想翻个身继续睡，但身下硌人的硬物让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病房的床。
不是他出租屋的床。
是碎石块。是开裂的柏油路面。是一地碎玻璃和扭曲的钢筋。
陆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疼痛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世界夺走了——
天空是灰黄色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也不是雾霾那种黄。是一种病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颜色，浓稠得像一锅煮过头的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有太阳，但整个天空都在发着一种诡异的暗光，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泡。
四周是废墟。
他躺的地方是一条街道，或者说曾经是街道。柏油路面开裂成龟甲状，裂缝里长出黑色的、像藤蔓一样的植物。两旁的建筑有的完全坍塌，只剩下一堆混凝土碎块；有的歪斜着立在那里，墙体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窗户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不远处停着几辆车，锈成了废铁，轮胎早就没了，车身上满是弹孔一样的凹痕。
陆晨的大脑死机了整整三秒。
然后，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不是梦。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他大口呼吸，那刺鼻的焦臭味真实地灌进肺里。他挣扎着站起来，腿有点软，断掉的肋骨在隐隐作痛——所有感觉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不可能，这是梦，这是梦，这是——”
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那声音像是野兽，又像是人，沙哑、凄厉、拖得很长很长。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此起彼伏，从不同方向传来，像在呼应，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陆晨僵在原地。
他听过这个声音。在昏迷的时候，在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里，在那道灰色的光门背后——
那些扭曲的人形生物。
丧尸。
这个词跳进他脑子里的时候，陆晨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街道的尽头，大概两百米外，有东西在动。
很多。
它们摇摇晃晃地走着，像喝醉了酒，但速度并不慢。有人形的，也有不那么像人的——有的缺胳膊，有的头歪到一边，有的拖着一条完全变形的腿在往前蹭。它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或者说曾经是衣服的布条。皮肤是灰白色，有的地方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陆晨盯着它们，它们没有看这边。
但下一秒，其中一个突然停住了，头缓缓转过来——
它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个黑洞。但陆晨就是知道，它在“看”。
看这边。
看他。
“操。”
陆晨的腿自己动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往哪跑，只知道要跑，要离那些东西越远越好。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断掉的肋骨每跑一步都像被刀捅，但他不敢停，不敢回头看，只能拼命往前冲。
身后传来更多的嘶吼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它们追过来了。
陆晨拐进一条小巷，说是巷子其实更像两栋倒塌建筑之间的缝隙。他侧着身子挤过去，碎玻璃划破了手臂，血渗出来，他顾不上疼。冲出巷子的瞬间，他差点撞上一堵墙——
不是墙，是一扇门。
一扇半掩着的商铺的门。门上的招牌锈得看不清字，但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是黑的。
陆晨没有任何犹豫，拉开门钻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里面一片漆黑。
他蹲下来，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压住喘息。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肺像火烧一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那种嘶吼声，越来越近。
陆晨屏住呼吸。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睁大眼睛——他听说过，有些东西对视线敏感。他就那么缩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听着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近了。
更近了。
就在门外。
嘶吼声变得清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浑浊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声音。陆晨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门外蹭动，能听见指甲——或者爪子——划过门板的声音。
吱——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那东西在推门。
门动了一下。
陆晨死死盯着那道门，手在黑暗中摸索，想找什么东西当武器。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霉烂的味道。他的手触到一截断掉的木棍，立刻攥紧。
门又动了一下。
缝隙变大了一点，一道灰黄色的光线透了进来。
陆晨看见门外的东西了——
一只手。
灰白色的、腐烂的、指甲长得像刀片一样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在空中摸索着。它没有方向感，就那么胡乱地抓，抓空气，抓门框，抓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陆晨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靠什么感知的。视觉？听觉？嗅觉？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被那只手抓到，自己大概就完了。
那只手在门缝里摸了十几秒。
然后，缓缓地，缩了回去。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晨继续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在附近等着。他就那么缩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秒一秒地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他终于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活着。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他忍住了，咬着嘴唇忍住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到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废弃的商铺，看格局以前可能是小超市或者杂货店。货架倒了一地，上面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被撕开的包装袋。地上满是灰尘和垃圾，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出原样的杂物。
陆晨蹑手蹑脚地往里面走，找到一扇通往后面的门。推开门，是一个小小的储藏间，更暗，但好像没有那些东西。
他靠在墙上，终于允许自己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