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安的猜测果然没错,赵二其实早就从昏迷中醒转,只是他实在摸不准眼下的处境,尤其是先前脑袋上结结实实挨的那几拳,让他心有余悸,压根不敢贸然暴露自己已经清醒的事实。
他始终眯着一条眼缝,借着微弱的火光偷偷打量着眼前三个人。那个初见时浑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佛光”、自称郭小安的年轻人,正不停地催促另外两个看似是其仆役的汉子烧热水,随后便用蘸了热水的棉布,在自己身上反复揉搓。温热的触感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竟将他体内淤积的烦闷与燥热一点点驱散干净,就连腿上箭伤处的剧痛也缓和了不少,转而泛起一阵轻微的麻木,还夹杂着丝丝痒意。
作为常年征战沙场的老将,赵二太清楚这痒意意味着什么——那是伤口开始愈合的征兆。他对自己的伤情本就了然于心:两支狼牙箭几乎射中同一处,第一支箭入肉尚浅,他当时咬着牙硬生生拔了出来;可第二支箭射得极深,箭头上带着的倒刺刮在肌肉间,他拼尽全力去拔,那钻心的剧痛却让他险些晕厥。乱军之中根本没机会寻医问药,就算真有随行郎中,也无非是蛮力硬拔,能拔出箭头算是侥幸,若是箭头断在肉里,想要剜出,光是流血就能要了半条命,根本没有更好的法子。
直到郭小安用热棉布将他搓得满身大汗,赵二才真正觉得自己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可随之而来的,是腹中一阵接一阵的绞痛。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只记得溃败伊始,亲卫队长一刀斩断了他腿上的箭杆,连伤口都来不及包扎,就将跌下马背的他重新扶上马,拼死护着他往外冲杀。
当时的战场乱成了一锅粥,他麾下的禁军将士在敌阵中左突右冲,人数却越打越少,而辽兵却像潮水般涌来,源源不断。漫天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震耳的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气,熏得人胸口发闷,几欲作呕。那些辽兵就像嗅到血腥味的恶犬,死死咬着他的踪迹穷追不舍,最后还是亲卫队长换上了他的衣甲、骑上了他的御马,才勉强将辽兵的主力引开。他躲在暗处的几个时辰里,眼睁睁看着那面象征天子威仪的金吾纛旓被辽兵冲得七零八落,高大魁梧的执金吾被砍去头颅,尸身很快被马蹄踏成了肉泥,而那位替他赴死的侍卫长,更是被辽兵乱刀砍成数段,一群辽兵为了争抢他的“天子尸身”,当场自相残杀起来。
他在黑暗中一路潜行,直到天明才侥幸寻到一辆押送粮草的驴车,疯了似的赶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堪堪逃出那片人间地狱。至于之后又走了多久,他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腿上的伤口疼得钻心,肿胀得老高,起初是鲜血汩汩往外冒,后来血不流了,却开始渗出浑浊的黄水,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哪怕是在暖融融的太阳光下,依旧觉得浑身发冷,一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北上之时,他千军万马随行,旌旗蔽日招展,背对着朝阳意气风发,胸中满是横扫辽邦的豪气干云;可如今,他形单影只,唯有一辆破旧驴车相伴,面对着西沉的落日独自南归。那些血染沙场的将士孤魂,是否正跟在自己身后?身上那一阵冷过一阵的寒意,莫非是鬼门关吹来的阴风?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那一刻,他曾对着漫天神佛许下重愿:若能逃过此劫,必昭告天下,做一场绝无仅有的水陆道场,好生超度那些战死的英灵。
也正是在那时,他再次睁开眼,看到了那个周身笼罩着神圣佛光的年轻人。那人说,他于这个时代而言,不过是个匆匆过客;那人还说,他名叫郭小安。最让赵二心头巨震的是,此人并未按惯例称他“官家”,而是用了一个更显尊崇、只在朝堂间君臣奏对时才用的称谓——“陛下”。
郭小安的话音字正腔圆,语调抑扬顿挫,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挑不出半分瑕疵,听在耳中竟有种余韵悠长的玄妙之感。这难道就是来自佛国的语言?可它又和那些高僧大德的梵唱截然不同,却比梵唱更具一种难言的信服力。
赵二的第二次“苏醒”,是被剧痛惊醒的。浑身仿佛被生生撕裂一般,他以为自己已然身死,正在地狱中承受诸般酷刑。更让他震怒的是,竟有人死死按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他可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是上天之子!就算是自己对佛祖的信仰不够虔诚,没能踏入佛国净土,可这地狱之中,又有谁敢如此对他!当真以为他麾下的百万将士都已殒命?那些战死的忠魂,生是他的臣,死是他的鬼,岂容宵小放肆!
他拼尽全力挣扎呼喊,可刚一张口,脑子里就传来“嗡”的一声巨响,随即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赵二第三次恢复神智,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比上一次更甚,可他却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死,更没下地狱。他先是听到一阵嘈杂的叫骂,随即就感觉有人骑到了自己背上,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上一次脑子里的嗡鸣,分明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想通此节,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翻身起来,将这些胆大包天的逆贼满门抄斩、夷灭九族!
可紧接着,头上又结结实实挨了四下,每一拳都力道十足,打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奇怪的是,这几拳虽重,却偏偏打在了能让人保持清醒的穴位上,竟让他混沌的意识越来越清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根坚韧的绳子穿过了伤口处的肌肉,正在来回拉扯摩擦,那剧痛钻心彻骨,他正是被这痛感彻底疼醒的!
他也清楚地察觉到,郭小安的话音在悄然转变,起初那种独特的韵律渐渐褪去,变得和这世间的寻常人越来越像;他还偷瞄到,郭小安身上那层淡淡的佛光悄然内敛,整个人看上去与普通凡夫俗子别无二致。这难道就是佛祖所说的三千法相中的“众生相”?
随后,郭小安小心翼翼地撬开他的牙关,将温热的淡盐水缓缓灌入口中,还细心地用棉布拭去他嘴角残留的水渍,手法熟练得仿佛经常做这些事。他也断断续续听到了王大和刘二对郭小安的称呼,一个喊“将军”,一个叫“少爷”。此人当真既是自己麾下的将军,又是某位大臣家的纨绔衙内?这个疑问在他心头盘桓不去,让他越发看不透郭小安的来历。
就在这时,一股诱人的鱼鲜香气飘入鼻中,空了许久的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赵二正沉吟着,该以何种姿态醒来,才能既不失天子威仪,又能摸清眼前的状况,突然,一个大拇指重重按在了他的人中穴上,尖锐的指甲狠狠掐了下去。
毫无防备的赵二被这剧痛激得叫出声来,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朕!”刚一开口,赵二就被自己沙哑难听的嗓音吓了一跳,连忙改口,“我这是在哪里?”
郭小安心里觉得好笑,却并未点破他的身份,毕竟这种心照不宣,对彼此都好。他其实也不清楚此地的具体方位,但他知晓史书中的记载——赵二当年兵败后一路逃至涿州,还绕城而过,最终在金台屯落脚,眼下显然还没到他的目的地,便随口答道:“这里约莫还没到涿州。”
“还不到涿州?”赵二的心瞬间揪紧,一股惧意猛地涌上心头。这里离高粱河战场还是太近了,那些如狼似虎的辽兵,随时都可能循着踪迹冲杀过来。他艰难地撑着驴车边缘爬起身,颤巍巍地向来路眺望,直到确认远处没有火光闪动、也听不到马蹄声,才松了口气,慢慢侧着身子坐了回去。
让他倍感惊奇的是,大腿处的伤口被一种极其奇特的方式包扎着,轻微活动时,除了些许钝痛,竟没有其他不适。至于浑身的虚弱无力,多半是长时间未进食导致的。正思忖着,就见那个叫刘二的汉子端着一个铁盔走了过来。
“少爷,鱼汤熬熟了,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放了盐,不咸不淡正合适,您可以用膳了。”刘二满脸谄媚,将铁盔稳稳放在驴车上,又递过两支剥了皮的柳枝充当筷子,却对一旁的赵二视而不见,连个眼神都没给。
郭小安接过柳枝筷子,转手就递给了赵二。刘二见状正要开口阻拦,郭小安只是淡淡挥了挥手,他便立刻闭了嘴,一脸不忿地退到一旁,临走时还狠狠瞪了赵二一眼。
腹中空空如也的赵二哪还顾得上这些,接过柳枝便捞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鱼肉带着些许烫意,却入口鲜嫩爽滑,带着独有的鲜香,那滋味,竟比他往日吃遍的山珍海味、御膳珍馐还要胜过千倍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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