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一声粗砺如金石相击的喊声骤然划破旷野的沉寂，汉子膝头一软，“咚”地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额角撞在硬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郭小安蹲在篝火旁，手中正捻着一根枯枝拨弄火星，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眼前这个身高八尺开外的壮汉，不过是因着对便宜老爹郭进那近乎盲目崇拜的心思，便执意要追随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爷”。瞧他这磕头的架势，额头都磕得泛红了，自己若是敢说半个“不”字，保不齐他会拔出刀来，要么抹了自己的脖子，要么红着眼睛扑上来同他们拼命。
可转念一想，郭小安心头的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此人对郭进的敬仰有多深，若是得知那位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已是时日无多或已经身死，会不会立刻变了脸色，头也不回地投奔旁人麾下？郭小安捻着枯枝的手指微微收紧，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小。
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将枯枝丢回火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依旧保持着以头抢地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某家姓赖，单名一个九字！”
“你就是赖九！”
旁边的刘二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跳起身来，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赖九的鼻子，惊怒交加地大叫。他脸上的肌肉抖个不停，慌忙冲郭小安连连摆手，急声道：“少爷！这个人咱们万万不能要！谁要是收留了他，准保倒大霉！”
赖九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抵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甘：“某家并非不祥之人！只因上官负功怕死，每逢战事便将某家推至是非绝地。某家虽勇健，却也并非万人敌，不得已，只能自行突围而出，这才落了个‘不义’的污名！”
他一边急切地辩解，一边将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与地面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求将军收留某家！某家必将结草衔环，效犬马之劳，以报将军大恩大德！”
郭小安凝眸望着磕头如捣蒜的赖九，脑海中忽然闪过先前的一幕。方才这人撞见他们烤鼠肉，明明身高一米八有余，体格健硕得如同铁塔，却没有仗着蛮力明抢，反而留下了一把带着辽人印记的弯刀作为交换——这般行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不通世事的莽汉。
至于刘二口中的“不祥之名”，郭小安倒是真的不在乎。前世的他，便因着种种缘由被周遭之人称作“不祥之人”，受尽了冷眼与排挤；这一世穿越而来，便宜老爹郭进眼看就要撒手人寰，自己这处境，又能算得上什么吉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沉声道：“你起来吧。”
赖九投奔的心意恳切，他若是一味端着架子，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也会让对方觉得，在自己心中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闲人。郭小安走上前，伸出手去搀扶赖九。指尖触及对方双手的刹那，便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厚厚的、粗糙的老茧，硌得指尖微微发疼——那是常年握刀、攀山越岭留下的印记。
赖九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有丝毫僭越。待他直起腰时，郭小安才发现，此人竟比自己高出将近一个头，可此刻为了表示恭敬，硬是弯着脊背，比自己矮了半头。
郭小安望着他风尘仆仆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恳切与坚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若是真心追随于我，将来我必定不会辜负你。我也不用对你许下什么空泛的诺言，你只需记着——山高路远，来日方长。”
话音刚落，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与淡淡的血腥气的味道便直冲鼻腔，郭小安忍不住皱了皱眉，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赖九见状，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歉意，胸膛却挺得更直，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将军只管把心放下！某家余生必将唯将军马首是瞻！我赖九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
话音未落，他脚尖猛地一勾，先前那柄被当作信物留下的辽人弯刀便应声弹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赖九探手一抓，稳稳握住刀柄，左手随即扣住刀身，双臂猛然发力。只听“咯吱”一声闷响，那柄精铁铸就的弯刀竟被他生生掰弯，却没有折断。
赖九脸上闪过一丝窘色，双臂再度较劲，将弯刀来回弯折了数次，直到“咔嚓”一声脆响，弯刀才断成两截。他高高举起那两截断刀，在郭小安面前郑重一晃，沉声道：“如若违誓，犹如此刀！”
一旁的刘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头老大不乐意，却也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再怎么劝也没用。他只能把一肚子的怨气都撒到赖九身上，冲着他没好气地吼道：“你赶紧去那边的河里，把身上的臭味洗干净！瞧瞧你，把将军薰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赖九转头看了看还在揉鼻子的郭小安，脸上的歉意更浓，哪里还顾得上计较刘二的恶劣态度，连忙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不远处的小河走去。
待赖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刘二才急忙凑到郭小安身边，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少爷！那家伙去洗身子，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赶紧走！那家伙真的邪门得很，前后跟过三个主子，结果三个主子都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