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唯有一名年轻骑士死死拽着马缰不肯松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杨业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年轻人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终究还是松了手,对着上前牵马的刘二抱拳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的倔强:“劳烦大哥好生照料此驹,日后杨某必有重谢!”
刘二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响,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压根没理会这少年的客套。他一把夺过马缰,手腕用力一扯,那匹神骏的战马便被他拽着,蹄子在尘土里刨了两下,哒哒地跟着他离去。
年轻人气得浑身发抖,鼻孔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骨泛着青白。他眼睁睁看着郭小安被一众亲兵簇拥着,在整齐的队伍围护下渐行渐远,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张扬跋扈。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
“住口!”杨业的喝叱声陡然响起,如惊雷般炸在年轻人耳边。话未说完的少年猛地一怔,满腔怒火正欲化作反驳的嘶吼,脸颊上却先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杨业竟是当着众兵士的面,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都似停了一瞬。年轻人捂着脸,嘴角微微抽搐,眼中的怒火与屈辱交织,却终究不敢再吭声,只是那双眸子瞪得通红,里面的不服气几乎要溢出来,仿佛要化作实质的利刃,刺向那远去的队伍。
杨业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也不看儿子铁青的脸,扬声招呼身后的兵卒:“把粮车都赶起来!加快速度,务必争取早日赶到金台屯!”
兵卒们不敢怠慢,纷纷吆喝着牲口,推动沉重的粮车,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那挨了打的年轻人捂着脸,闷不吭声地跟在杨业身后,走了约莫半里地,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憋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懑问道:“爹爹,您真的信了方才那个浮夸的纨绔衙内?他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信口开河!”
杨业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那张印着清晰指印的脸上,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为父并非信他。此等黄口小儿,行事浪荡轻浮,言语间毫无章法,他的话如何能让人信服?”
“那……那爹爹为何对他言听计从?连孩儿的坐骑都要拱手相让!”年轻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连忙压低,语气里满是不解与不甘。
杨业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他瞥了一眼四周,见兵士们都在忙着赶路,无人留意他们父子的对话,这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因为他的爹爹,是郭进!”
“郭进?”年轻人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川字。
杨业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大郎,你可知郭进此番又立了何等大功?”
年轻人嘴角一撇,冷哼一声,满是不以为然地赌气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恰逢辽兵轻敌,才让他捡了个便宜!”
“混账!”杨业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着。当着这么多兵士的面,他不便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再次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才咬牙切齿地低声怒斥,“郭进此人,素有威名,治军极严却又爱兵如子,对部下亲卒更是视若己出!每次征战,他必亲冒敌矢,冲锋在前,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战后论功行赏,他更是分毫不让,必定为那些能战敢战的将士请功,绝无半分徇私!正因如此,他的部下才会对他死心塌地,每战必效死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字字句句都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此次他驻守石岭关,以一军之力,硬生生将辽国数万大军挡在关外,寸步难行!更在白马岭设下伏兵,一战歼敌数万!阵斩契丹冀王耶律敌烈及其子哇哥,就连契丹援军统帅北府宰相耶律沙的儿子德里,还有突吕不部节度使耶律都敏、黄皮室详稳耶律唐筈——这五员契丹大将,尽皆命丧他手!如此赫赫战功,如此用兵如神,你居然说他是侥幸运气好?!”
年轻人被父亲这番疾言厉色的斥责说得哑口无言,看着杨业怒发冲冠的模样,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头微微垂下,却仍不死心地小声嘀咕:“若是官家将石岭关那般要地托付于爹爹,孩儿看,未必就不如那郭进……”
杨业看着儿子依旧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大郎,且不说为父的用兵之道,确实不及郭进远矣,就算真的比得过他,又能如何?”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我们父子,乃是降将出身。而石守信、曹彬、郭进之流,皆是当年随太祖皇帝起事的开国元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才打下这大宋的赫赫江山。他们是官家的心腹重臣,是真正的简在帝心!而我们,不过是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罢了。”
“可是!”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我们虽是降将,但爹爹如今已是官家御赐的右领军卫大将军!那郭小安不过是个不入品的牙门将军,爹爹为何要对他行此大礼?可恨那浮夸小儿,居然还坦然接受!而且他安排爹爹的军略时,态度傲慢至极,简直就像指使自家小厮一般随意,全然没把爹爹放在眼里,当真是可恨至极!”
杨业闻言,却不以为意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延昭我儿,往日里看你老成持重,颇有几分将帅之风,为何今日却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他看着杨延昭依旧一脸茫然的神色,知道这番话今日是非说不可了,便又压低了声音,耐心解释道:“那郭小安虽然官职低微,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他的父亲是郭进!凭着这层关系,满朝文武谁敢小觑他三分?郭进此人,用兵如神且刚正不阿,日后我们父子在军中立足,少不了要仰仗他的照拂,所以为父才对他礼遇有加,这不过是为了长远之计。”
“再者,为父虽是官家亲封的右领军卫大将军,但你也该清楚,这官职不过是个空衔罢了,虎符印绶,一样都未曾赐下,手里并无实权。方才那小子临走时,主动说要送一场功劳与我,以郭进的威名,他断没有必要对我们父子说谎。想必他也知晓我们乃是新降之人,处境尴尬,所以才没有拿出兵符来为难我们,也算是为我们父子留了些许颜面。”
杨业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警醒:“至于他说的那份功劳,反正我们此行也是要向南而去,顺着他的意思走一趟,也并不打紧。更何况,此子特意嘱咐我们,绕开前面的秦王——你想想,以我们现在的身份,当真是除了官家之外,不能和任何有权势的藩王交往过密啊!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看出此子对我们父子并无恶意。倒是你,方才为了一匹马如此鲁莽冲动,实在是太过小气了。”
杨延昭听着父亲这番话,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迷茫与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神色。见儿子终于开窍,杨业心中大慰,他拍了拍杨延昭的肩膀,随即转过身,冲着行进中的队伍朗声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磨磨蹭蹭的!加把劲赶路!今日务必行军百里,方可安营扎寨!”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队伍里,郭小安正优哉游哉地躺在滑杆上睡大觉。五月的日头毒辣得很,刘二怕自家少爷被晒伤,早早就吩咐亲兵砍了些带叶子的柳枝,编成了一个方形的柳伞,用两根粗壮的树枝撑着,牢牢绑在滑杆两侧。那浓密的柳叶层层叠叠,将正午的骄阳挡得严严实实,偶有几缕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也只剩星星点点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