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湿润的,能沁入骨子里的水汽。
太湖的薄雾像一匹无边无际的白纱,将远山、近水、亭台、楼阁都笼罩其中,只露出些朦朦胧胧的剪影。几艘渔船点缀在湖面,渔夫的歌声悠远,和着橹声,一同碎在粼粼的波光里。
这是黄裳在书里读过千百遍的江南。
诗情画意,温婉多情。
可今日,他闻到的不是水汽,是杀气。
他勒马立于通往参合庄的渡口前,身后,是三百名江浙厢军士卒。他们沉默的立成军阵,手中的长矛如林,阳光照在矛尖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而在更远处的几条水陆要道,更多的厢军已经完成了布防。一张由官兵组成的大网,在天亮之前,就已悄无声息的将整个燕子坞笼罩其中。
水面上,数十艘征调来的快船,由红衣骑士驾驶着,如红色的水蛇,封锁了所有通往参合庄的水路。他们甚至没有惊动那些早起的渔家。
黄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紧紧攥着那枚沉重冰冷的虎符,虎符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那颗因紧张而狂跳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他是一个读书人。
他习惯了笔墨的温润,习惯了书卷的沉静。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指挥着上千兵马,去毁灭一个在江湖上声名显赫百年的武林世家。
这几日,顾尘的身影再未出现过。
那位都督仿佛对他有着绝对的信心,将这把名为“王法”的屠刀,完完全全的交到了他手上,然后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不知所踪。
黄裳知道,那位都督一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这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伶人,如何唱好这出名为“立威”的血腥大戏。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水汽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只觉得一阵冰凉。
“渡船。”
他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简短而冷硬的语调下令。
一艘早已备好的官船悄然靠岸。
黄裳翻身上船,十二名红衣骑士如鬼魅般紧随其后,分列两旁。官船不疾不徐,向着那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水上庄园驶去。
参合庄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石阶上,站着十几个劲装武士,为首的是一个须发微白的老者,神情倨傲,正是慕容家的总管。
他们显然也已得到了消息,却并未显得如何慌张。
姑苏慕容氏,历经五代,根深叶茂。在他们看来,朝廷的兵马,不过是用来吓唬寻常百姓的,对他们这等武林世家,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他们慕容家,在朝中亦非无人。
官船靠岸。
黄裳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依旧有些不合身的飞鱼服,一步步走上石阶。
那老管家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些沉默得如同死人般的红衣骑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
“不知是哪位官人,一大早便领着兵马,来我燕子坞游山玩水?若要讨些茶水钱,只管开口。若要是借宿,庄内也还有几间空房。”
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极尽嘲讽。
黄裳没有动怒。
他只是从怀中,缓缓掏出那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用一种四平八稳的,在朝堂上宣读奏章的语调,一字一顿的念了起来。
“查,姑苏慕容氏,包藏祸心,妄图复辟。其家主慕容复,为挑起江湖与朝廷之争,竟以家传绝学,伪作降龙掌,潜入京师,谋害朝廷二品大员户部尚书蔡京,嫁祸丐帮,罪不容赦!”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参合庄的大门前炸响。
那老管家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煞白。他身后的武士们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老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裳厉声喝骂,“我家公子何等人物,岂会做这等卑鄙之事!你们这是栽赃!是陷害!”
黄裳没有理他。
他只是将圣旨缓缓卷起,重新放入怀中。然后,他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些色厉内荏的慕容家家臣。
“镇武堂奉旨办案。”
“凡燕逆余孽,一概拿下。反抗者,以谋逆论处。”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轻。
却像四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欺人太甚!”
一名年轻的慕容家武士再也按捺不住,他发出一声怒吼,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刺黄裳的咽喉。
“公子爷待我恩重如山!要拿公子爷,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剑光快如闪电。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黄裳身前,两名红衣骑士动了。
他们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那包裹着铁皮的刀鞘,一左一右,如同两条交错的毒蛇,精准无比的撞在了那名武士的手腕和胸口。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那名武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长剑脱手飞出。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发狂的蛮牛撞中,胸骨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弧度,口喷鲜血,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身后的石狮子上,软软滑落,没了声息。
一招。
仅仅一招。
“跟他们拼了!”
剩下的慕容家武士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纷纷拔出兵刃,呐喊着冲了上来。
黄裳没有后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身后的红衣骑士,如同一台被启动的,精密的杀戮机器。
他们没有施展任何精妙的招式,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法。
他们只是前进。
踏步,出刀,格挡,再出刀。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家臣,剑法灵动,一剑幻出七朵剑花。
迎接他的,是三面同时举起的刀鞘。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他还来不及变招,三柄狭长的制式军刀,已经从三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角度,悄无声息的捅进了他的身体。
那名家臣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三截冰冷的刀尖,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红衣骑士们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任由他的尸体软倒在地,然后,继续向前。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降维打击。
黄裳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曾经只愿在故纸堆里皓首穷经的读书人,亲手按下了这台机器的开关。
都督说,这是他的第一课。
他不能不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