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国大典的钟鼓之声渐渐消散于王宫上空,太极殿内,文武百官依次叩首退朝,各司其职奔赴衙署。韩非与张良协同张开地梳理朝纲,卫庄亲赴禁军大营整肃兵备,白亦非返回北境边关镇守疆土,墨鸦、白凤领命巡查炎都防卫,紫女、弄玉调度暗卫收拢天下情报,偌大的王宫,褪去了禅让立国的肃穆森严,渐渐归于平和。
暖煦的日光穿透层层宫阙,洒落在朱红廊柱与鎏金瓦檐之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晕。王宫后花园内,垂柳依依拂过碧波池水,亭台楼阁掩映在繁花绿树间,曲径通幽,静谧安然,是这深宫之中难得的闲适之地。
张紫宸屏退了所有随行内侍与护卫,独自漫步在青石小径之上。
他依旧是一身不染尘俗的白衣,广袖垂落,步履从容。方才炼化韩室百年气运、引动双璧天命共鸣,他周身凡界之巅的威压尽数收敛,只余下清绝出尘的气度,神魂与这方天地愈发契合,方圆数里之内,风吹叶落、虫鸣鸟啼,乃至亭中少女的细微呼吸,皆清晰了然。
行至临水的白玉亭边,他脚步微顿。
雕栏玉砌的亭中,一道娇俏明艳的红衣身影,正安安静静地伏在石案前,与往日里娇纵跳脱、无法无天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红莲。
大典落幕之后,她便寻了这个僻静无人的角落,脆生生遣退了所有随行宫女,独自一人守在亭中。石案之上,铺着一方素白细腻的绢帛,砚台里的松烟墨研磨得匀净温润,一支纤细的狼毫笔静静搁在一旁。
小姑娘跪坐于锦垫之上,腰背挺得笔直,往日里总带着骄气的杏眼,此刻弯成了两轮小月牙,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连鼻尖都透着粉嫩。她握着画笔的小手微微收紧,屏气凝神,一笔一划,极尽认真地在绢帛上勾勒着。
她没有画宫中的琼花玉树,没有画自己心爱的华服珠钗,满心满眼,皆是大典之上,那道登临王座、手握和氏璧、定鼎炎国的白衣身影。
笔尖轻转,细细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素白衣袂随风微扬的弧度,清冷温润的眉眼,还有那俯瞰众生、威仪盖世的气度。她画得极慢,极小心,生怕一笔勾勒偏差,便毁了这藏在心底的模样。
画至动情处,红莲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绢帛上尚未完成的轮廓,小巧的下巴抵在石案边缘,软糯的嗓音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欢喜,轻声喃喃自语: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就比父王、比宫里所有人都好看……”
“那么厉害,还不凶我……要是能一直跟在你身边就好啦。”
她生于韩国深宫,自幼见惯了父王的庸碌无为,宗室的勾心斗角,夜幕权臣的凶残暴戾,从未见过这般风姿绝世、实力通天,却又对她包容温和的人。自紫兰轩初见,到王宫立国,不过数日光阴,那道白衣身影,便如同一束光,照进了她娇纵又孤单的少女世界,芳心暗许,一往而深。
纯粹炙热的少女心事,毫无遮掩,尽数流露在眉眼之间,羞涩、欢喜、忐忑,动人至极。
张紫宸步履轻缓,踏过白玉石阶,走入亭中。
极轻的脚步声,还是打破了亭中的静谧,惊扰了沉浸在心事与画作中的红莲。
小姑娘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惊起的小兔子,手中的画笔险些跌落在地。她慌忙伸出双手,死死捂住石案上的绢帛,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小巧的耳尖,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心脏如同擂鼓一般怦怦狂跳,手足无措,窘迫到了极点。
往日里敢跟姬无夜叫板、在王宫肆意胡闹的韩国公主,此刻竟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足的慌乱:
“你、你怎么过来了……这里、这里没人的!”
那份藏在心底的小秘密,被正主当场撞破,饶是她素来胆大包天,也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紫宸立于石案旁,目光落在她紧紧捂着绢帛的小手上,淡漠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君临天下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
他并未出言戏谑,也没有强行翻看,只是语气平和,轻声问道:
“在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