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至暮云渡。
暮色自天际沉沉垂落，黛色远山隐在薄雾之后，浩渺江面腾起轻烟似的水汽，风卷着微凉的江潮漫过来，不刺骨，反倒柔得像一双轻拂的手，拂过江畔青石板，也拂过人心头藏着的软意。
剑无尘一行寻了江边一间临水小客栈落脚，木窗临着江水，推开便是满室潮润。简单的几样小菜端上桌，席间却无人多言，白日里并肩御敌、眼神交错时藏不住的情愫，像埋在心底的陈酒，随着暮色渐深，一点点发酵升温，漫过克制，漫过疏离，只剩难言的悸动。
白日里刀光剑影时尚且能心无旁骛，可一旦静下来，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便再也藏不住。
入夜，万籁俱寂。
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际，清辉泼洒，将江面铺成一片碎银。剑无尘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长剑的剑柄——那是他伴了十数年的伙伴，从前无论身在何处，握剑便能心安，可今夜，心却始终浮着，落不下来。
他终是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提剑走向江边。
江畔空无一人，只有江水潺潺，拍打着岸堤。剑无尘立在月色里，望着一江东流的碧水出神。
他自小孤苦，拜入师门练剑，恪守的便是“无尘无垢，心若止水”，独行江湖数载，斩过奸邪，避过追杀，向来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从不知“惦记”二字是何滋味。
可方才在客栈，不过是隔着几道门板，与她分开片刻，他竟会下意识地想：她在房内是否安妥？会不会被江风吹得着凉？白日里受的些许小伤，有没有隐隐作痛？这份突如其来的牵挂，陌生，却又让人心头发烫。
身后，忽然传来轻浅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像柳絮落在水面，悄无声息。
剑无尘心头一动，蓦然回头。
倚嘉就站在几步之外。
她卸去了白日里的劲装长剑，换了一身素色云纹长裙，裙摆垂落，衬得身姿纤长温婉。未施粉黛，发间无半点珠翠，少了几分仗剑江湖的凌厉侠气，多了几分闺阁女子的柔婉清丽。
月光温柔地裹着她，从发梢到衣摆，都浸在清辉里，整个人像从月色中走出来的一般，清绝动人。
剑无尘的呼吸，莫名顿了半拍。
你也未睡？”她轻声开口，声音被江风揉得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心中不静。”剑无尘收回目光，却难掩眼底的波澜，如实答道。
她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夜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轻扫过脸颊：“是在想，日后江湖路，该往何处去？”
剑无尘侧头，目光落在她被月光染白的侧脸，心头一热，所有斟酌的词句都抛诸脑后，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躲闪：
“不是。
我是在想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连翻涌的江风都似骤然顿住，江水潺潺的声响都淡了几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和彼此心跳的声音。
倚嘉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定住一般，缓缓转头看向剑无尘。
月光清晰地映在她的眼眸里，亮得惊人，眼底翻涌着慌乱，藏着悸动，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将落未落，让那双素来坚定的眼，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软。
剑无尘……”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连指尖都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剑无尘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能触到她被风吹起的发丝。
手中无剑，可此刻他的心，却比握剑临敌时还要沉稳，还要坚定。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语速缓慢，却认真得如同在师门面前立誓，字字铿锵，落进心底：
我自小练剑，师父教我，求的是无尘无垢，心若止水，不被凡尘俗事牵绊，不被儿女情长扰心。
可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
“剑，可以无尘；人，却不能无情。
风，可以漂泊无依；心，却不能没有归处。
倚嘉抬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嘴唇轻轻抿着，脸颊泛着浅红，明明眼底满是慌乱，却没有退后半步，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他的目光，将自己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