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雨颖的见面，约在三天后的上午，地点就在“福安里”街区入口。
马升早早到了。这片老城区比他想象的还要破旧些，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旧式民居，墙面斑驳，电线如蛛网般缠绕。不少门窗紧闭，有些门口贴着拆迁办的告示。“好运来”包子铺在不远的街角冒着热气，是这片街区为数不多的生气。
林雨颖准时出现，依然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提着公文包，见到马升只是淡淡点头：“马先生，早。我们直接过去。”
她带着马升在迷宫般的巷子里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门很旧，门环锈蚀，门上贴的福字褪色剥落，看起来很久没人住过了。
“就是这里。”林雨颖拿出钥匙打开门锁。门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一股陈旧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马升跟着走进去，愣住了。
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小小的天井院，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覆着石板的老井。正面是三间旧式瓦房，木格窗，虽然老旧，但结构完整，没有大的破损。院子里甚至还有一棵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这房子…保存得挺好。”马升有些意外。他以为会是危房。
“顾老先生生前偶尔会来小住，做些简单的维护。”林雨颖道，“房屋主体结构坚固，内部有些老旧，但无安全隐患。你可以随便看看，但注意不要破坏物品。遗嘱附录里提到的‘旧屋’包括这个院子以及这三间房，具体产权文件在我这里。”
马升点点头，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老式桌椅，一张挂着蚊帐的木床，一个书柜，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蒙着灰。书柜里有些旧书，多是文史、建筑、收藏类。
他随手抽出一本讲古建筑构件的书，翻了翻，里面有些笔记，字迹苍劲。书页间滑落一张泛黄的纸片，马升捡起来，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某种榫卯结构，旁边有小字注解，笔迹和书中笔记一样，应该是顾老先生的手迹。
“这些…都是顾老先生的遗物？”马升问。
“大部分是。遗嘱规定，房屋及其内部固定陈设、书籍笔记等，属于赠与的一部分，但需同样遵守公益用途条款。也就是说，如果将来您达成条件获得产权，这些也需要用于文化公益展示或研究，不得变卖或损毁。”林雨颖解释道。
马升放下书，心情复杂。这房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像是一个沉甸甸的、充满故事的馈赠，也像是一个巨大的枷锁。
他又看了另外两间房，一间像是储物室，堆着些旧家具、老物件；另一间空着。最后，他走到天井，看着那口老井。
“这井还能用吗？”
“早废弃了，为了安全，顾老先生生前封了井口。”林雨颖指了指井口的石板。
马升走近，蹲下身，发现石板边缘似乎有些新的摩擦痕迹，不显眼，但他做销售时练就的观察力注意到了。他试着推了推石板，很重，但似乎…没封死？有点轻微的晃动。
“林律师，这石板…”
“应该是封死的，可能年久有点松动。”林雨颖看了一眼，没太在意，“看完了吗？如果没问题，我们出去吧，钥匙我需要带走。”
马升心里有点疑惑，但没再多说。两人离开旧屋，林雨颖重新锁好门。
“马先生，顾建业父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林雨颖边走边问，“他们可能会采取一些施压手段，甚至干扰你达成条件。”
“我知道。”马升皱眉，“但我没得选。林律师，有什么建议吗？”
“我的职责是确保遗嘱执行，并在法律范围内提供支持。”林雨颖公事公办地说，“建议你，第一，一切行为合法合规，不留把柄；第二，尽快着手推动保护名录的事，这是硬性条件，有进展会让他们有所顾忌；第三，关于赚钱…”她顿了顿，看了马升一眼，“遗嘱只要求合法合规方式，不限定具体手段。但你目前…似乎没有稳定收入来源？”
马升有点尴尬：“暂时…接点咨询的活儿。”他没好意思说“吹牛顾问”。
林雨颖点点头，没多问：“总之，你好自为之。有法律问题可以咨询我，按时计费。另外，关于这旧屋，在条件达成前，你不能以任何形式利用它牟利或居住，但基于知情权，你可以定期申请查看，每次需有我或我指定的第三方在场。下次想来，提前预约。”
“明白了，谢谢林律师。”
两人走到街口，准备分开。林雨颖突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说道：“马先生，虽然这与我律师身份无关，但作为顾老先生遗嘱的执行人，我个人提醒你一句。顾老先生…他不是一般人。他既然选中你，设下这些条件，或许有他的深意。福安里这片地方，看似破败，牵扯的利益方很多，水确实很深。你…小心点。”
这是马升第一次从林雨颖脸上看到除了职业冷静外的其他情绪，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担忧。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我会的。”
林雨颖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马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片灰扑扑的老街巷。水很深…顾家，开发商，原住民，保护派…他现在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黑色卡片。七爷，顾老爷子，您到底给我布了个什么局？
接下来的几天，马升一边继续“指导”王先生，一边开始研究如何推动“福安里”进入历史风貌保护备选名录。他查政策，跑相关部门咨询，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流程复杂，需要专业评估报告，需要社区民意，需要规划对接…最关键的是，需要有影响力的倡导者或机构发起。
他一个无名小卒，谁理他？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海阔天空”王先生那边，出事了。
王先生兴奋又紧张地打来电话：“马哥！不对，马顾问！出事了！不，是出大事了！有人…有人把我那事儿，捅到‘顾氏旧藏’基金会那边去了！”
“顾氏旧藏基金会？”马升心里一咯噔。那是顾宗棠老先生生前设立的非公募基金会，主要负责管理其收藏和研究，在业内很有分量。
“对！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基金会那边有人注意到了，还私下联系我，问我那天在茶馆的具体情况，问老先生说了什么！我…我按你教的说了，但他们问得好细！我快撑不住了！他们会不会告我诽谤啊？”王先生声音发抖。
马升头大如斗。牛皮吹到正主家里去了！虽然顾老先生不在了，但基金会的人肯定熟悉老先生，细节很容易穿帮！
“你别慌，他们只是私下询问，说明还在核实阶段。”马升强迫自己冷静，“你就咬定是事实，细节一致，别自己改口。他们找不到证据证伪，就没事。老先生已故，死无对证，只要你自己不露馅，谁也拿你没办法。”
安抚好王先生，马升挂了电话，心乱如麻。这事可大可小，万一基金会认真追究，告王先生诽谤损害老先生名誉，连带他这个“幕后黑手”也得完蛋！五百万和保护名录还没影，先惹上官司就完了！
他坐立不安，决定去“创客咖啡”静静，想想对策。刚进门，就听到一个清脆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设计方案的文创衍生思路不对！不是把传统纹样直接印在手机壳上就叫创新！要解构，要融合，要符合现代审美和使用场景！你弄的这个，土不土洋不洋，卖给谁去？”
马升循声望去，只见靠窗位置，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卡其色长裤，留着波浪长卷发的年轻女孩，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对着视频会议那头的人连珠炮似的批评。她侧脸线条优美，鼻梁高挺，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