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第一百三十三天，林叶在帐篷里躺了整整一天。
身体上的疲惫可以恢复，但脑海里的那些声音挥之不去。阿尔文的话，还有那么多陌生人的低语，时不时就会在耳边响起。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片金色的光芒，看见那面巨大的结晶壁，看见那些涌动的液体。
埃尔文大部分时间坐在帐篷角落，静静看着他。偶尔出去拿食物和水，偶尔站在帐篷口望着远处发呆。两人说话不多，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
第二天傍晚，林叶坐起身，靠在铺盖上。
“你好点了吗？”埃尔文问。
林叶点头：“身体没事了。脑子里还有点乱。”
埃尔文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暮色从帐篷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叶这时才真正看清他的状态。
那些鳞片已经蔓延到额头，几乎覆盖了整个脸颊，只剩眼睛周围一圈还有人类的皮肤。他的脖子也被鳞片覆盖，从领口能隐约看见更密集的纹路延伸到胸前。双手更是几乎完全变了样，手指关节处隆起细小的角质，指甲变得灰暗粗糙。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已经不再是圆形，而是细长的竖瞳，像爬行动物。眼白部分泛着淡淡的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
林叶的心沉了下去。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埃尔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握了握拳。
“这几天一直在变。”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上，“有时候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等回过神已经站在营地外面了。”
林叶想起罗根拒绝埃尔文参加行动时的表情。老队长早就看出来了。
“那些声音，”埃尔文继续说，“你说你听见了。我也能听见。不是一直有，但越来越频繁。”
林叶坐直身体：“什么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埃尔文看向帐篷外，暮色渐深，营地里开始点起火把，“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们在叫我。”
林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熔山龙背上也听见了，阿尔文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那些走进光里的人。
“别听。”他说。
埃尔文转过头看他，那双竖瞳里有一丝苦笑。
“不是想听就能不听的。”
晚上，林叶拿出三个锚定物，摆在两人之间。
菲恩的记录板，维克多的本子，老人的笔记。它们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普通，只是三本旧旧的册子。
“用这个。”林叶把记录板递给埃尔文，“读上面的字。”
埃尔文接过记录板，低头看那些字。菲恩的字迹工整而认真，记录着每一天的观察和发现。他慢慢翻着，一页一页，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林叶看着他的侧脸。那些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但随着他翻页的动作，那些光芒似乎在减弱。记录板上的字，那些关于植物、关于生态、关于新大陆的记录，像是某种锚点，把他从金色的深渊里往回拉。
翻完最后一页，埃尔文抬起头。
“有用。”他说，“但比上次弱了。”
林叶把维克多的本子递给他。埃尔文接过，继续翻。维克多的字迹更潦草，问题更多，每一页都是追问。追问自己，追问别人，追问这个世界。
这次他翻得更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合上本子时，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有用，”他说，“但需要更久。”
林叶把老人的笔记也递过去。三本叠在一起，放在埃尔文手中。
埃尔文捧着它们，低着头，久久没有动弹。那些纸张的触感，那些字迹的温度，那些人的存在，都凝聚在这三本小小的册子里。它们在发光，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过了很久，埃尔文抬起头。那些金色的光芒从他眼睛里褪去了一些，瞳孔也稍微扩张了一点。
“谢谢。”他说。
林叶摇头，把三个锚定物收回腰间。
夜深了，两人坐在帐篷口，望着外面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