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天光像是被谁泼了锅稀饭，黄不拉几地糊在天上。东荒大陆南域边境的这个小镇，街面窄得两个人错身都得侧腰，石板路坑洼不平，踩一脚能溅起半寸灰。空气里飘着股味儿——说不上是烂菜叶沤久了，还是哪家茅房没收拾利索，混着点土腥，吸一口就想打喷嚏。
街角墙根下坐着个乞丐。
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跟鸡窝似的炸着，脸上糊着好几道泥灰，左耳还挂着片不知哪来的干菜叶子。衣服是补丁摞补丁，前襟破了个洞，露出半截锁骨，脚上那双草鞋，一只脚趾头已经捅了出来，在晚风里一动一动。
他叫楚无缺。
此刻正歪坐在墙边，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其实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悄悄转着，瞄着街上过的人。
这地方叫灰石镇，名字糙，人也糙。镇子不大，但最近出了些事——死了的人，隔天又爬起来，见谁咬谁。镇民们嘴上不说，夜里走路都贴着墙根走，脚步快得像后头有鬼撵。
楚无缺知道那是尸祸要起的兆头。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没有人看他，有没有人笑出声。
他等的就是这个。
“天不收地不留，我是个快乐的小骨头……”他忽然哼起来，声音沙哑走调，歌词更是胡编乱造，“骨头会跳舞，脑壳当球踢，今天啃腿明天啃手，嗝儿——还挺香咧！”
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抬头瞅了他一眼，摇摇头，把炉子往远挪了半步。
楚无缺也不恼，继续哼，一边哼一边拿脏手抓头皮，哗啦一下扬起一阵灰。他自己先咳嗽两声，接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张脏脸上，白得有点突兀。
就在这时候，街那头走来个丫头。
小门小户的丫鬟打扮，青布裙，蓝布袄，袖口磨得发白，头上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不算多漂亮，但眼睛亮，走路带风，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看样子是刚从集市采买回来。
她叫阿箬。
路过楚无缺时，脚步顿了顿。
她本不想停的。这年头谁没事看乞丐？可这乞丐……怎么看着有点怪？
脏是真脏，可那鼻子，那眉骨，那嘴唇的形状……埋在泥里，也挡不住一股子“丑帅”的劲儿。
她心里嘀咕一句：这破相，长得还挺讲究。
手一松，两枚铜板从袖子里滑出来，叮叮两声，落进楚无缺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破碗里。
动作轻巧，像打水漂。
楚无缺眼角一跳，手指在地面轻轻一弹。
一颗藏在指缝里的小石子飞出，精准撞上其中一枚铜板边缘。
“叮！”
那铜板猛地一跳，划出个小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阿箬脑门。
阿箬“哎哟”一声，抬手一摸，没砸疼，倒吓了一跳。
她站住，睁大眼，盯着那个还躺在地上的乞丐：“你……你是故意的？”
楚无缺一听，立刻翻身坐起，双手抱头，嚎得惊天动地：“哎哟我的娘嘞！报应来了！天上掉钱砸人啦！这是老天爷警告我不能贪财啊！”
说完，他往后一倒，开始在地上打滚。
不是普通打滚。是那种翻来覆去、蹭得满身灰、一边滚一边抽搐的“惨烈表演”，嘴里还不停念叨：“我不贪！我真的不贪！这两枚铜板我一分不动，全捐给更穷的人！比如我自己！”
街对面卖豆腐的妇人噗嗤笑出声。
旁边两个闲汉对视一眼，也乐了。
“这乞丐疯得挺有水平。”
“是啊，还会算账。”
楚无缺滚到墙角，顺势一靠，喘着气，脸上还挂着“悲痛欲绝”的表情。可就在没人注意的瞬间，他体内微微一热，像有股暖流从丹田窜上来，直冲眉心。
气运点+1。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眼神亮了，脸色透出点血色，原本被泥灰遮住的轮廓，像是被人用湿布擦了一把，隐约显出几分俊朗来。
当然，还是脏。
但脏得……更有魅力了。
阿箬站在原地没走。
她本来该回府的。主家等着她买的药回去煎。可她现在走不了了。
她盯着楚无缺，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可怎么病得还挺好看？
她自个儿也纳闷。她可是出了名的颜控，平时看见歪瓜裂枣都绕着走，怎么今天对着个脏乞丐，心跳还快了两拍？
“你装什么呢？”她往前走了两步，叉腰站定，语气冷下来，“铜板是我扔的，砸我也活该？你非得演一出报应？”
楚无缺眨眨眼，一脸无辜：“姑娘，天地良心，我不是针对你。我是对金钱本身感到恐惧。你看，钱这东西，害了多少人？贪官为它杀人，百姓为它打架，连我家隔壁二愣子，为了俩铜板跟他媳妇闹离婚——你说，它多危险？”
阿箬：“……你家隔壁二愣子是谁？”
“就是我。”楚无缺叹了口气，“我媳妇昨天刚走，带走了家里最后一块腊肉。”
阿箬差点被他绕进去，随即反应过来：“你胡扯！你哪来的媳妇？”
“感情没了，腊肉也没了，你说惨不惨？”楚无缺说着，又要往地上躺。
阿箬赶紧抬脚一挡：“别滚了！再滚你这条命都没了！巡街的马上过来，把你当疯子抓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铁甲碰撞声。
一队民兵扛着长矛走过，领头的往这边扫了一眼，皱眉：“又是这疯乞丐？上次踹翻人家豆腐摊，这次又闹什么？”
楚无缺立刻缩脖子，双手合十：“大人明鉴！小人正在进行自我反省仪式！绝对没有扰乱治安！”
民兵头子冷笑一声：“再闹就把你丢进城外乱葬岗！那儿清净！”
说完带队走远。
阿箬松了口气，低头看楚无缺：“你就不怕？”
“怕？”楚无缺一摊手，“我连钱都怕，还怕他们？再说——”他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个秘密。”
阿箬下意识凑近。
“我其实……”楚无缺神秘兮兮，“是个江湖骗子。”
阿箬：“……那你骗谁？”
“骗命运。”他仰头看天，“你看，我这么丑，还能活着，说明命运瞎了眼。我要是骗它让我变帅一点，它会不会更瞎？”
阿箬愣住。
她想笑，又觉得这话有点怪。
这个人，疯言疯语，可眼神清亮，说话条理分明，一点都不像个真疯子。
她忽然问：“你真叫楚无缺？”
楚无缺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刚才打滚的时候，嘴里嘟囔‘楚无缺啊楚无缺，你怎么混成这样’。”阿箬淡淡道，“我还以为你在骂自己。”
楚无缺干咳两声：“梦话。梦话。人在梦中，不由己。”
阿箬没拆穿他，只往后退了两步，抱臂站着，目光锁定他：“行，我不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疯到什么地步。”
楚无缺咧嘴一笑：“精彩还在后头呢。”
他伸手从破碗里捡起那两枚铜板，看了看，忽然往空中一抛。
铜板旋转着落下。
他张嘴一咬——
“咔！”
牙差点崩了。
“哎哟！”他捂嘴跳起来，“假币！这俩铜板是铁皮包的！难怪砸人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