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封印台照得发亮,楚无缺还站在那儿,破衣服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本来想走的,说要带糖糕回来,可脚刚迈出去一步,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又停住了。再后来,鼓声、号角声、欢呼声一层叠一层涌过来,他干脆不走了,往阿箬旁边一杵,像根歪了的旗杆。
篝火点起来了,酒坛子搬出来了,兽人首领拍着胸脯宣布:今夜不睡,全族同庆!
肉串在火上滋啦冒油,香气冲天。有人跳舞,有人摔跤,有人喝多了抱着树干叫爹。整个北境像是突然从冰窟里爬出来,热得冒烟。
楚无缺手里捏着一块刚烤好的兔腿,没吃,就搁鼻子底下闻了闻,叹口气:“唉,英雄不好当啊。”
阿箬坐在石墩上,侧头看他:“刚才不是还想溜?”
“溜是溜,但得讲战术。”他啃了一口肉,油顺着嘴角流,“你看这些人,现在笑得多大声,明天醒来发现地还是裂的、水还是臭的,就得骂我们忽悠人。”
阿箬没接话,目光扫过人群。几个孩子围着火堆跑,笑声清脆;可再往边上走,一个老妇人蹲在角落,怀里抱着个脸色发青的小孩,正用布条一遍遍擦他额头。那孩子呼吸微弱,手指偶尔抽搐一下。
她收回视线,轻声说:“活着的人,还得走下去。可怎么走,才是问题。”
楚无缺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眼看了看封印台上的光柱——金蓝交织,稳是稳了,可比起当年鼎盛时期那种直通云霄的气势,现在顶多算个路灯。
“这玩意儿,撑不了几年。”他说。
“灵脉断了二十多年,哪能一下就好。”阿箬道,“封印邪祟只是止血,治本还得养元气。”
“养?”楚无缺咧嘴一笑,“拿啥养?眼泪吗?我倒是能哭两滴,不过估计不够泡面的。”
他这话听着滑稽,可没人笑。因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正说着,兽人首领端着一大碗酒走过来,毛茸茸的手往两人肩上一搭:“咋了?外头热闹,你们在这儿商量种地呢?”
“商量以后挨饿的时候,谁先被炖了充饥。”楚无缺仰头喝了口酒,辣得直哈气,“你先吧,肉多,耐煮。”
兽人首领哈哈大笑,坐下来,嗓门压低了些:“老子也不瞒你们。北境表面太平,其实还有十几个人关在山洞里,都是感染后没完全变的。白天清醒,夜里抽风,见人就扑。族里轮流守着,怕他们伤人,也怕他们死。”
阿箬眉头一皱:“尸毒残留?”
“对。而且南边最近也不安生。”兽人首领灌了一大口酒,“有流民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闹事,烧粮仓、劫驿站。听说领头的是个穿黑袍的年轻人,说话阴恻恻的,手下人都叫他‘少主’。”
楚无缺筷子一顿:“萧绝还没凉透?”
“不知道是不是他本人。”兽人首领摇头,“但那股邪性味儿,跟当年散播丧尸病毒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像一群小萤火虫。
过了会儿,楚无缺忽然问:“你们信不信,一个人能改变世界?”
阿箬看了他一眼:“不信。”
他也不意外,继续啃肉。
“但我信。”她接着说,“两个人,加上一群愿意醒来的人,可以。”
楚无缺抬头,嘴角扬了一下,没说话。
兽人首领猛地一拍大腿:“好嘛!老子就是第一个醒的!要打,咱们一起!现在就杀去南域,把那什么少主揪出来炖汤喝!”
“别急。”阿箬抬手示意,“我们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拿什么打仗?百姓需要的是粮食、水源、安全的住处,不是又一场厮杀。”
“可你不打,人家也要来打你。”楚无缺把骨头扔进火里,“萧绝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趁你喘气的时候,往你腰上捅刀。”
“所以不能只靠打架。”阿箬目光沉静,“我们需要组织,需要规则,需要能让普通人活下去的地方。不然今天救了东荒,明天西漠照样出事。”
楚无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军师了?”
“我不是。”她说,“我是提醒你——你现在不只是个会耍宝的乞丐,你是他们喊的名字。”
他笑容淡了些,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掌。刚才有人给他递酒时,激动得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恩人”“活神仙”。他当时笑着接过碗,一口干了,心里却有点发空。
名气这东西,以前躲都来不及。现在它自己找上门,还带着一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