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南无阿弥陀佛
那声金属摩擦从夜色深处传来,像一根冷线划破濒死的寂静。
不是柴刀,也不是农具。那声音更重、更沉,带着铁器相互咬合时的克制与决绝,像有人把“结束”握在掌心里,稳稳落地。
鬼的指尖离白月澪只差半寸。
白月澪张着双臂,肩膀僵硬到发麻,掌心全是冷汗。他闻到腥甜的冷气贴着鼻腔钻进来,胃里翻涌得厉害。
他想退。
他真的想退。
可身后有香奈惠和忍。
如果他退了,她们就会死。
就在那一刻!
“当——!”
巨大的流星锤砸在门槛外的石板上,石屑爆开,像夜里突然炸起的火星。鬼本能后撤,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臂,发出烦躁的嘶声。
紧接着寒光一闪,手斧落下,斧刃贴地划过半道弧线,稳稳卡在鬼脚前,像划出一条线:再往前一步,就断。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披着沉色羽织,身形像山。右手握着流星锤的铁链,左手握着厚重的手斧。
可更让人心口发紧的,是他的眼。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像被夜色洗过的灰。
他失明。
鬼低低笑,声音尖细得像刮瓷:“哦?鬼杀队啊,居然派一个瞎子来管闲事?”
男人没有回应嘲弄。
他微微侧头,像在“听”。听孩子们压抑到破碎的喘息,听屋里尚未散尽的血腥,听哭声被咬在喉咙里不敢放大。
他合掌,泪水却已从眼角滑落。
“……南无阿弥陀佛。”
下一瞬,铁链甩出,破空声沉重如雷。
流星锤砸断鬼的进势,逼出它的退路;手斧落下时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把干净的句号。鬼的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段,便被更冷的刀意彻底切断。
鬼的头颅滚落,躯体扭动着咒骂,可很快开始崩解,化作灰烬般的黑点消散在空气里。
屋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灯火歪斜地跳动,“噼啪”一声,像惊魂未定的心跳。
白月澪的手臂还张着。直到肌肉痉挛般抽了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没有立刻哭。
他只是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口疼得厉害,喉咙里全是腥味。他的眼睛盯着门槛那块被砸裂的石板,脑子却反复回响着母亲最后那声叫他的声音——轻得像错觉,却重得像把他钉死在这夜里。
香奈惠的哭声先爆出来。
十四岁的她跪在母亲身旁,手忙脚乱地去捂伤口、去拍脸、去喊“醒醒”。她明知道不可能,却像被逼疯一样不肯停。忍扑在她背上,十岁的身体抖得像要散架,哭得发不出词,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姐姐……我怕……我好怕……”
香奈惠抱紧她,声音温柔得发碎:“忍,别怕……姐姐在……姐姐一直在……”
那温柔不是不痛。
是痛到极致后,仍愿意把自己当作妹妹的伞。
门口的男人,悲鸣屿行冥收回武器,铁链轻轻垂落。他合掌不语,泪水却落得很重。
“南无阿弥陀佛……愿亡者安息。”
香奈惠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责怪。她的声音哑得发颤,却仍保持礼数与温柔:“……谢谢您。”
行冥的泪落得更急,他微微低头:“是我来得太晚。”
忍抬起泪糊的脸,声音发抖:“它……还会有别的同伴吗?”
行冥沉声:“会。这里不能久留。鬼的气味会引来别的东西。”
香奈惠的肩膀一颤,抱紧忍:“那我们……现在就走?”
行冥沉默片刻,像在衡量时间与人心的重量,终于低声道:“走之前,你们若想做一件事,我会帮你们。”
白月澪抬起头,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他听懂了那句话没说出来的部分:送别。
清晨……
两户人家被黑暗撕开,只剩下风从破损的门框里穿过,发出空洞的响。行冥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外侧,像一堵沉默的墙,把可能靠近的危险挡在更远处。
白月澪和香奈惠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跌跌撞撞地做完他们此生最不该由孩子做的事。
他们没有棺木,也没有白布。